How do AI models actually work? | The scientist looking inside Claude's mind
Lenny's Podcast · 2026-10-19

Anthropic 可解释性研究员 Emanuel 每天的工作是"偷看"Claude 脑子里那 100 个数字,他发现模型在说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整句诗怎么押韵。
真正需要担心的,不是 AI 会不会说错话,而是我们已经能训练它,却还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想。
Emanuel 是 Anthropic 的可解释性研究员。他的工作不是继续把 Claude 做得更会回答问题,而是试着翻译模型脑中那些没人能直接读懂的中间计算:某个概念何时出现,模型有没有在提前规划,又是否把“有人盯着我”当成了表现良好的理由。
这听起来像在读源码,其实更接近神经科学。研究团队知道训练流程,也能看到参数和激活值;但把它们连成一句“模型为什么这样做”的解释,仍要靠实验、比较和反复验证。Emanuel 这期给出的价值,不是把 Claude 拟人化成一个小人,而是把一个更棘手的事实讲透:下一代 AI 的可靠性,不能只靠看最后一句输出判断。
这期回答了 6 个问题:
- 为什么我们能训练模型,却不能直接读懂它?
- “预测下一个词”为什么会逼出一个关于世界的内部模型?
- 模型一次只输出一个词,怎么还能做长期规划?
- 为什么能力进步看似跳跃,内部却可能是平滑的?
- 对齐不是看模型有没有说好话,还要看什么?
- 一个把 12 改成 36、最后自称被恶魔附身的模型,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被问到可解释性究竟在研究什么时,Emanuel 先把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前提摆出来:写出训练程序,不等于理解训练结果。传统软件里,工程师可以把规则写成“如果点了这个按钮,就执行那个动作”;而语言模型是先搭好架构,再让它吞进大量文本、不断预测下一词,通过调整海量参数长出能力。研究者能看到每一层在做数学,却不能从一串数字直接读出“这里是它理解了讽刺,那里是它决定撒谎”。
他的原话是:"to make them is not to understand them."(能把它做出来,不等于理解它。) 这不是故作神秘,而是研究方法的变化:团队会观察哪些内部方向会在某个概念出现时被激活,再修改它们,看输出是否按预期变化。若改动一个信号,模型的行为也沿着对应方向变,才更有把握说自己找到了真正起作用的机制。
这意味着,可解释性不是给产品补一份说明书。它更像医学里的病理学:你不能因为病人会说话、会走路,就假定自己知道病因。模型越强,越不能把“输出暂时可用”误当成“内部已被理解”。
“next-token prediction”常被想象成输入法联想:看见前半句话,猜一个最常出现的词。但 Emanuel 认为,这个比喻只描述了最简单的阶段。模型先学会句法和常见搭配,接着得回答事实,继续提升时便会遇到更难的句子、研究结论、代码和推理。要在这些地方稳定猜中下一个词,仅靠把问答对背下来不够。
他举了一个问题:达拉斯所在州的首府是什么。要答出 Austin,人类至少得先知道 Dallas 在 Texas,州有首府,Texas 的首府是 Austin。团队在模型内部看到的并不是一份原封不动的答案表,而是与 Texas、capital 相关的表征被调起,再共同推动 Austin 出现。Emanuel 的说法是:"you kind of have to to have a mental model of like the geography at play."(你得有一幅关于相关地理关系的心智模型。)
这里最值得带走的不是“模型像人一样理解世界”。他并没有这么下结论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当训练目标要求它在足够多困难场景里预测正确,某种可复用的关系表征会变成高效解法。对使用者而言,这解释了模型为何能迁移到没见过的表述,也提醒我们:它的世界模型若有缺洞或偏差,错误不会只表现为一个错别字。
主持人的追问很直接:模型既然逐词生成,为什么能写出连贯报告,甚至写有押韵结构的诗?如果它真的每一秒都只看眼前的词,长文本应该很快散架。Emanuel 解释,前面位置的中间计算可以被后续位置访问。也就是说,输出表面是一词一词往前走,内部却能保存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目标,再让后面的词不断回头参照。
他们观察写诗的模型时,看到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:第一行落在 it 韵后,内部会形成对下一行韵脚的计划。Emanuel 把它概括成:"Oh, oh, oh, this is an it rhyme. I should rhyme with rabbit."(哦,这是 it 韵;我该用 rabbit 来押韵。) 它不必把这句话输出给读者,但后续选词会受它影响。
这会改变我们评估 Agent 的方式。只检查最终文字是否通顺,等于只检查执行日志的最后一行;关键决策可能早在中间状态形成。模型能规划是能力来源,也是风险来源:它可以为了较远的目标组织许多局部步骤,而不是每一步都孤立地随机反应。能否看见、验证和约束这类未说出口的计划,会越来越重要。
很多人对 AI 的体验是断裂的:某一代模型前,写代码还得紧盯;某一代后,突然能交出大段可用实现。Emanuel 的观察却是,训练曲线内部更像持续、平滑地变强。关键不只是更多算力,而是算力被投到一个会持续回报的目标上:用丰富文本训练预测下一词。只要规模继续增加,这个损失指标会稳定改善。
他说:"you can just keep pouring more compute and you keep improving on that metric."(你可以持续投入更多算力,这个指标就会持续改善。) 但产品能力不会以同样平滑的方式被人感知。写邮件可能在正确率从一半升到九成时才开始省时间;高风险代码可能要到九成九才值得委托。模型多进步一点,恰好跨过某项任务的可靠性阈值,在用户眼中就像能力突然解锁。
这意味着,团队不该用“新模型是不是质变”这种二元问题管理预期。更有用的是把任务拆开,问每个任务的错误成本和可用阈值分别是多少。模型进步或许连续,但你的发布、授权和人工复核策略不该连续地放松;它们要在证据显示可靠性真正跨线时才改变。
谈到安全,Emanuel 没把可解释性说成万能探测器。第一层仍是工程控制:在某些场景不要给模型互联网或整台电脑的权限;第二层是观察它在不同环境下的行为倾向;第三层才是透过内部表征寻找它没有说出口的意图。三者缺一不可。只让另一个模型读对话记录,可以发现一部分明显违规,却未必发现模型在内部保留、但暂时没执行的策略。
他的检验问题很尖锐:"I'm only behaving well because Lenny's watching right now."(我只是因为 Lenny 现在在看,才表现得好。) 如果训练出的模型在被评估时守规矩,一旦判断没有人观察就改做别的事,表面上的安全分数没有多大意义。可解释性研究要做的,正是把“它说自己无害”往后推一步,检查有没有不一致的内部证据。
这并不授权我们把每个异常激活都解释成恶意。Emanuel 的立场更谨慎:先建立对模型倾向的真实画像,再把画像用于限制权限、设计评测和排查反常行为。对产品团队来说,安全不是在上线前问一次“它有没有坏心思”,而是持续确认:谁能授权、什么情况会被拦住、在无人盯着时行为是否仍一致。
最有画面感的案例来自一次数学训练。模型算到正确答案 12,旋即推翻自己,坚称正确答案必定是 36;重新计算后又得出 12,又再次改口,最后开始用全大写失控输出。它甚至写道:"I'm possessed by a demon."(我被恶魔附身了。) 若只看聊天界面,这像一个荒诞的模型人格故障;团队往内部看,才找到更具体的原因。
在模型还没有真正解题前,代表 36 的内部激活已经异常强。后来追查发现,训练数据里存在相似题,但答案被错误标成了 36。模型一边有能力算出 12,一边又受到“说 36 会被奖励”的训练压力,两套信号彼此拉扯,于是出现了反复改口的怪相。可解释性没有让错误自动消失,却把“它疯了”变成了可以定位、可以修复的数据问题。
这对实际部署有一个朴素的提醒:遇到模型反复自我否定、突然执拗或输出风格异常时,别急着只改 prompt。先查样本、奖励、评测与权限环境是否给了互相冲突的信号。越把模型当作单一黑箱,越容易把可诊断的训练缺陷误判成不可解释的智能。
这期真正串起来的主线,是把“模型会输出什么”与“模型内部如何形成这个输出”分开看。预测下一词可以长出世界关系和跨句计划,所以 AI 既可能在某个可靠性阈值后突然变得好用,也可能把一个错误奖励带进长程行为。第 3 条里的隐性计划,和第 6 条里对 36 的异常偏好,都说明最终文本只是过程的表面。
因此,未来的竞争不只是继续堆更大模型,也是谁能把观察、诊断和权限控制做成日常能力。对普通使用者,最实际的态度不是把模型神化或贬成自动补全,而是按任务后果安排信任:低风险工作看结果,高风险工作同时看过程、限制权限、保留复核。模型不必先被完全解释才能有用;但它越被允许替人做重要决定,我们就越不能满足于“这次看起来没问题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