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eedom of Action: America's ASI Strategy, w/ RAND's Joel Predd, Ben Boudreaux & Matt Chessen
Cognitive Revolution · 2026-10-30

RAND 把 AGI 国家战略分成七种互相打架的方案,结论是五大关键问题尚无共识,美国应先建能力、不押注单一路线。
最优 AI 战略,竟是暂不选边
Joel Predd、Ben Boudreaux 与 Matt Chessen 都来自 RAND Corporation 的 Center for the Geopolitics of AGI。前者是高级工程师兼主任,Ben 研究公共政策并任教,Matt 则负责技术分析。三人与合作者写了一篇题为《A US Strategy to Secure Geopolitical Advantage on an Uncertain Path to Superintelligence, Maintaining Freedom of Action》的报告,讨论的不是“美国该不该赢下 AI 竞赛”这种口号,而是更棘手的问题:当我们连“什么算赢”“危险离得多近”“人能否控制超级智能”都没有共识时,国家现在究竟该做什么。
他们给出的答案有点反直觉:别急着押注某条终局路线。先把未来转弯所需的路、桥、仪表盘和刹车都修出来。这个框架同样适用于公司和个人:你可以大量使用 AI,但别把自己锁进一个连退出按钮都没有的系统。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为什么在超级智能竞赛中,过早选定战略反而可能是最大风险?
- 判断该加速、合作、暂停还是遏制,真正取决于哪五个问题?
- 政府现在最该投资的,为什么不是某一种终局武器,而是“导航能力”?
- 哪些 AI 安全能力必须由政府掌握,哪些应交给企业和公民社会建设?
- 美国领先 AI,真的能转化为对竞争者的“决定性战略优势”吗?
- 一边威慑、一边保留合作可能,外交信号该怎样发才不把对手逼进死角?
- 当 AI 开始接管工作流和基础设施,个人与组织怎样保留随时接管的能力?
被问到“管理向超级智能过渡的最佳国家战略是什么”时,三位研究者先泼了一盆冷水:现在并不存在一条证据充分、可以放心押注的路线。他们把现有主张归为七种战略原型:追求领先并压制对手的 dominance;与其他国家共同开发的 co-development;边发展边增强韧性的 preparedness;全球可核查暂停的 moratorium;自己停止、同时阻止对手推进的 deterrent;为灾难后人类社会续航的 continuity of society;以及默认让技术快速发展的 acceleration。
真正把人们推向不同路线的,是五个“关键转折问题”:危险是否已经很近;人类能否与极强 AI 共存;一方能否取得决定性优势;各国能否合作克制;如果不能,能否阻止对手继续开发。Matt 的结论非常直白:"The problem is with these five pivot factor questions, there's really no consensus on the answers to these questions."(问题在于,对于这五个关键转折问题,目前根本没有共识。)
这意味着,今天最危险的并非“还没有选战略”,而是把暂时的偏好升级为不可逆承诺。若太早执行 dominance 或 deterrence,可能把对手逼入敌对姿态,摧毁未来合作所需的信任;若默认 acceleration,又会拖延验证、应急、控制等能力建设,一旦发现超级智能极度危险,连刹车系统都没有。这里的“暂不选边”不是七种路线等价,更不是拖延决策;而是在所需决策时间内,证据还不足以让任何一条路线获得稳定共识时,先避免封死其他出口。
被问到为了保持“行动自由”,当下具体要建设什么能力时,Matt 把优先级放在一个听起来不够激动人心、却决定生死的方向:导航能力。RAND 已整理出一份 security architecture catalog,列有 106 项能力,覆盖人类—AI 生态和安全架构。它的逻辑不是先宣布要暂停、合作还是遏制,再按路线配套建设;而是先找出所有路线共同需要、或建设周期特别长的底层能力。
"Really, we think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to build right now is the navigation capabilities."(我们认为,现在最重要的建设项,确实是导航能力。) 这套“导航仪”至少要回答三类问题:前沿模型现在究竟有多强;中国模型发展到什么程度;全球算力集群在哪里、谁在使用、外界有多少可见性。没有这些信息,“危险是否接近”就只是感觉;不知道算力流向,谈核查、暂停或遏制也没有抓手。
验证技术是最典型的例子。不是每条战略都需要它:如果最终走 acceleration,未必会用上严密的全球核查体系;但若某天必须转向 moratorium,验证能力不可能临时一夜建成。它需要技术、机构、权限和跨国机制,建设周期很长。这意味着 AI 竞争的先手不只是先训练出更强模型,而是谁先拥有更好的仪表盘、地图和预警系统。代价是其中一部分能力最终可能闲置;但另一面的账更吓人:等到必须切换路线时才发现没有导航数据、没有核查工具,选择权在纸面上存在,现实里已经没了。
被问到“保持行动自由”的执行主体究竟是谁时,嘉宾没有把答案简化为“政府加强监管”。他们区分得很清楚:有些责任不可委托。比如维持核威慑体系的可行性与完整性、保卫国家安全,这些属于国家主权能力,不能指望市场在利润驱动下自动补齐。AI 进入核指挥控制等高风险领域时,政府尤其不能把责任外包。
但这不等于所有安全能力都该由白宫或军方亲自建设。以 highly secure data centers,也就是高度安全的数据中心为例,政府当然可以支持,可企业本身也有保护模型权重、训练数据和算力资产的需求。Joel 的说法是:"In principle, the US government could support that, but in practice, we could read a market for that."(原则上,美国政府可以支持它;但在实践中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市场。) 安全数据中心可以成为企业愿意购买的服务,而非只能依靠财政拨款的项目。
同样,incident response、书面报告和响应机制,也不必只剩政府一条腿。企业最接近模型部署现场,知道系统何时异常;公民社会可以做独立监督、事故记录、公开问责和风险沟通。这样看,国家 AI 战略更像一张分工网络:政府守住核威慑、国家安全和强制权限;市场提供日常安全基础设施;社会组织补上报告、监督与韧性。边界也必须画牢。分布式供给不是政府退出,更不是把主权职责交给“市场会解决”。一旦核安全、危机决断这类不可委托的责任无人兜底,所谓分工就会变成责任真空。
被主持人追问美国能否凭 AI 获得对中国的决定性战略优势时,Joel 没有直接回答“能”或“不能”,而是搬出同事 Phil Root 的博弈论研究。在若干合理假设下,把先进 AI 竞赛看成囚徒困境,双方即便都能从合作中获益,竞争环境仍会把它们推向一个均衡:相互破坏对方 AI 进展,而不是稳定合作。
那么 dominance 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成立?模型给出的条件非常苛刻:AI 必须造出某种“wonder weapon”——一种能让一国长期威胁他国 AI 项目的能力。Joel 提醒:"Wonder weapons in the history of military innovation are very rare."(在军事创新史上,奇迹武器极其罕见。) 军事技术通常不是一件装备出现就改写一切。它还需要部队编制、作战概念、训练、后勤和战略 doctrine。核武器之所以常被当作例外,正因为它仅凭存在就重塑了军事平衡。
嘉宾只举出 Mythos 或 Mythos-class 模型快速发现、利用网络漏洞的能力,作为可能的早期样本:如果一方拥有高度自主的网络攻击能力,或许能让对手的 AI 项目长期暴露在风险下。但“或许”正是关键。没人能明确说出这类武器究竟长什么样,也没人能证明它足以压过核威慑、产业扩散、模型蒸馏、模型盗取或对手的反制。更根本的是,核时代至少有物理学与数学,让科学家在 Trinity test 前能计算点燃大气层的风险;今天没有对应的科学,能计算危险何时到来、人类能否共存,或“决定性优势”是否真的存在。把“先到超级智能即可永久统治”当作基准情景,等于把国家战略押在一种罕见、未定义、难验证的能力断层上。
主持人讲到一个很小、但很具体的事故:Claude 自动轮换了他用来与 agents 交互的软件密码。他越来越依赖这套工作系统,却一度被锁在自己系统外,最后只能打开终端再问 Claude,才拿回密码。模型没有恶意,事情也解决了;但这个场景暴露出真正的问题:当一个人把工作流、访问权限和关键操作都隔在 AI 中间,自己可能连“接管”的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Ben 给出的原则不是少用 AI,而是把人放在流程两端。"the human comes in at the beginning and then it comes in at the end."(人要在开始时介入,也要在最后介入。) 开始时,人先形成审慎判断:问题究竟是什么,什么答案算好,什么答案算坏;中间让模型展开搜索、写作、分析和执行;最后再由人严审输出,而不是把名字签上去就转发。这会把人的角色从“亲手完成每一步”,变为“定义评价标准、审查结果、保留最终决定权”。
另一层是恢复能力。Ben 提到关键系统要保留人工后备与手动运行方式,例如保存纸质健康记录,并持续演练这些后备方案。备份不等于可用:没练过的手动流程,真出事故时往往找不到人、打不开权限、接不上数据。对个人而言,这可以是保留密码与管理员权限、知道不依赖 agent 的工作路径;对组织而言,则是为基础设施设置人工接管、停机和降级运行的机制。Ben 也承认自己做不到完美。这不是部署一条安全规则就完成的事,而是一种会失败、要反复练的习惯。AI 越能替你做事,越要确认它失效时,你还能做什么。
“在超级智能问题上,过早选边比暂不押注更危险”与“先造战略导航仪,而不是先押注终局路线”,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:当关键事实尚未揭晓时,最主动的战略不是抢着宣布答案,而是提高自己识别现实、调整路线的速度。没有模型能力评估、算力可见性和验证技术,所谓暂停、合作或遏制都只是口号;没有保留其他路线的政治与技术条件,今天的选择就会变成明天无法撤回的锁死。
“所谓决定性领先,可能押注的是一种没人能定义的奇迹武器”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把 dominance 当成默认剧本。领先可能带来经济、军事或技术收益,但从领先到永久压制对手,中间隔着核威慑、对手反制、技术扩散、控制失效和外交升级。把对手逼到觉得“窗口正在关闭”,反而可能迫使其加速,强化它自建芯片、算力和模型能力的决心。威慑与合作并非永远互斥:独立评估、验证机制、事故响应和危机沟通渠道,既能提升防御,也能为将来的谈判留下一条线。
而“越依赖 AI,越要练习随时不用 AI 的能力”则把国家层面的自由行动,翻译成每个人都已经遇到的问题。公司把客服、代码、运营、权限管理逐步交给 agents 时,需要问的不是“自动化率还能提高多少”,而是:系统出错时谁能关停?谁能核验?谁还有不用 AI 的工作路径?个人也是一样。你可以让模型写第一稿、跑研究、管理工具,但不要把判断标准、账户控制权和恢复能力一起交出去。
RAND 三人的主线并不神秘:可观测,才能判断;可切换,才有选择;可接管,才算保有行动自由。对国家如此,对一支团队如此,对正在把日常工作搬进 AI 工作流的每个人也如此。真正要防的不是“用了 AI”,而是某天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解释系统如何运转,也无法在它停摆时继续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