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y High Ownership & Concentration is BS & The Lean Startup is a Fake | David Tisch
20VC · 2026-11-01

Box Group 每年投 50+ 家初创,单笔持股低至 1%,但靠分散布局和押中 Cursor 并购等大额退出实现超额回报。
高持股率神话:赢90%其实只抢到20%
David Tisch 是 Box Group 的早期投资人,已经做了 17 年早期投资。Box Group 现在用一支 2.75 亿美元的种子基金投约 150 家公司,同时设有一支同为 2.75 亿美元的后续投资基金。它的打法不太像传统“拿足 10%、押少数项目”的种子基金:可以从 1% 投到 10%,不强求董事会席位,也不把抢到 term sheet 当作唯一胜利。这场对谈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是 Tisch 不只是为自己的分散模式辩护;他把当下风投里关于持股、融资、投委会和后续轮的一套默认规则,逐条翻了过来。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为什么死守 10% 持股,反而可能让基金错过最想投的公司?
- “精益创业”为什么在 David Tisch 看来是一场持续十年的误导?
- 当 AI 的行业周期压缩到两三个月,投资人还该用宏观叙事做决策吗?
- 为什么 Box Group 禁止合伙人在早期项目评审中“扔手榴弹”?
- 未来的创始人,最稀缺的能力为什么不是技术本身?
- 一家每周见 50 到 100 家公司的基金,为何仍承认“挑项目”无法被流程化?
- 后续轮的 prorata 权利,为什么本质上不是投资人的既得权?
被问到 Box Group 为什么不执着于高持股、集中持仓时,Tisch 先戳破了一个行业里很顺耳的说法:集中型基金经理常说,自己赢下了 90% 真正想投的项目。但他给出的判断是:"Every concentrated manager will say that we win 90% of the deals we want to win. And I think that's total BS. I think it's like 20%."(每个集中型基金经理都会说:我们赢下了 90% 真正想投的项目。我认为这完全是胡扯。我觉得大概只有 20%。)
账可以这样算。一支基金若计划投 30 家公司,每家必须拿到 10%,它就不能只挑 30 家最喜欢的公司,而是得对更多项目报价。Tisch 估计,为了最后凑齐这 30 家,可能要向 120 到 150 家公司递出报价。问题在于,早期融资的竞争已变得极其拥挤:过去一个竞争性项目通常有 3 到 5 份 term sheet,如今常见的是 10 到 15 份。你最想要的公司,往往也最不缺钱。
这意味着,集中组合中的 30 家公司,不必然是基金眼里的“最佳 30 家”,更可能是“最终成功拿到 10% 的 30 家”。持股率高,证明的是成交结构,不自动证明判断更准。Box Group 宁可接受小比例,也要进入更多真正相信的项目,把“我必须拿够”改成“我是否想成为这家公司的一部分”。当然,小持股不是数学魔法:它成立的前提,是退出规模足够大,并且后续融资没有把早期股份稀释得太薄。否则,广撒网也只是把回报摊薄。
被问到今天动辄高估值、大额种子轮,会不会让创始人失焦时,Tisch 的回答很不客气:"I think the lean startup was a total fake."(我认为“精益创业”完全是假的。) 他指的不是“少花钱”本身有错,而是过去十年里,人们把资本受限包装成一种天然更高级的经营伦理,仿佛融资多就必然松散,融资少就自然有纪律。
市场数字已经变了。对于履历强、项目好的种子公司,1000 万到 2000 万美元的种子轮已经相当常见。更重要的是,增长迅猛的公司在 B、C、D 轮中,稀释比例可低至 3% 到 8%;过去常见的区间却是 12% 到 20%。连续几轮融资都少稀释一点,早期投资人和创始人留在 cap table——也就是公司股权结构表——里的份额,就会比旧模型高得多。高起点未必毁掉基金回报,关键看公司能否走到更大的结果。
主持人拿 37signals 这类自举公司举例,Tisch 也承认例外存在。但他的边界很明确:如果创业者选择进入风投飞轮,靠融资、招聘、产品投入和市场扩张一起冲,“lean”就不再是答案。资金多不是失控,资金少也不是纪律。真正该问的是,创始人拿到更长 runway——现金能支撑运营的时间——之后,能否以不同方式安排招聘、产品和销售。大钱当然会养出经营糟糕的公司;但把所有大额融资都视为坏信号,本质上是把管理问题错归因给了账户余额。
被问到这波 AI 热潮是否只是 2021 年泡沫重演时,Tisch 先拒绝了这个类比。2021 年有当时特有的宏观和微观条件,不能把那个年份当成判断今天的模板。对早期投资人而言,十年前要想象一家刚起步的公司最终成为 100 亿美元公司,还是相当牵强的推演;今天,面对真正有潜力的早期公司,往这个结果去看,已经接近一项常规功课。
真正改变节奏的是 AI。Tisch 说:"The difference this time is those like cycles are like two to three months."(这次的不同在于,那些周期大概只有两到三个月。) 一个新模型发布,一家垂直 AI 公司收入突然增长,或者一笔大型并购落地,都足以让行业情绪起一轮浪。过去投资人常按年度甚至更长周期谈技术浪潮,现在两三个月就可能出现一次“AI 已经变了”的集体判断。
这意味着,靠“像不像 2021”来决定投不投,反应会慢半拍。宏观并非无用:它适合用来做组合配置和行业分析,例如哪些赛道估值普遍过热、资金流向哪里。但它不能代替对单家公司更细的判断:这支团队能否把模型能力变成产品,客户是否愿意付费,技术更新是否会让它的优势消失。周期越短,静态共识越不可靠。投资人需要不断校准公司所处的位置,而不是等市场替自己形成一个稳定结论。
被问到 Box Group 如何开投委会、如何提高 finding、picking、winning 三种能力时,Tisch 讲了一条很反直觉的内部规则:"We don't allow grenades at early stage. You're not allowed to throw a grenade on someone else's deal."(我们不允许在早期阶段扔手榴弹。你不能去炸掉别人的项目。) 所谓“扔手榴弹”,就是没有亲自花时间接触创始人,却在会议上抛出一句足以否决项目的负面判断。
Box Group 每周二和周四开项目讨论,不等到每周一次的固定投票会;团队也不采用投票制。只要有一位合伙人真的想做这笔交易,就能推动决策。对应地,如果没有花时间接触创始人,就不允许在讨论中发表负面意见。例外是已经验证的重要信息,例如创始人的道德或声誉问题,必须被提出。
这套规则的底层逻辑,是种子阶段本来就有 70% 到 90% 的公司最终不会成功。既然失败是大概率事件,列举“它为什么会失败”几乎总能说对:市场可能不够大、巨头可能进入、人才可能招不到、产品可能做不出来。可这些理由太容易成立,所以决策价值有限。早期投资真正稀缺的不是挑出风险,而是由项目发起人构建一个正面判断:为什么偏偏是这支团队、这个时点、这条路径有机会跑出来。它不是取消风控,而是防止组织把“谁都能说的风险”误当成洞见,让旁观者的谨慎压过一线合伙人的真实研究。
被问到今天的成功创始人是否已不同于过去、好公司是否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时,Tisch 讲了他在哈佛和 MIT 与本科生交流的一幕。他问现场:谁能想象十年后的世界?没有人举手。把时间缩短到五年,只有一人举手;缩短到两年,才开始有更多人愿意回答。这不是学生缺乏想象力,而是 AI 把技术、商业和社会的变量同时拉快了。
围绕 AI,人们能给出完全相反的未来:一端预言灭绝风险,另一端预言丰裕时代、劳动力市场重构。模型又在频繁更新,算力、能源、数据中心和政策都在影响产品路线。因此 Tisch 对创始人的筛选标准是:"what you're looking for in today's founders are people that are capable of real time navigating everchanging conditions"(如今你要寻找的创始人,是那些能够实时驾驭不断变化环境的人。)
这意味着,静态商业计划的解释力正在下降。投资人不只看创始人是否“预测对十年后的世界”,更看他能否在模型升级、客户反馈、融资窗口变化时,快速重构产品与市场路径。如今的创始人整体更技术化,普通能力和“发现一个商业缺口”已经很难胜出。但 Tisch 也给出了反面:技术型创始人此刻占优,不代表销售型创始人永久失势。再过一两年甚至四年,产品成熟后,go-to-market——把产品卖进市场的能力——可能重新成为瓶颈。现在不在聚光灯下的人,可能正为下一阶段积累优势。
被问到自己在 finding、picking、winning 中哪项最强、如何提升挑选能力时,Tisch 承认了一件对机构不太体面的事:流程可以改善,但“挑中”依然很难被产品化。Box Group 每周会见约 50 到 100 家公司,已经是高强度的项目流;可他估计,团队实际见到的仍只占自己想见项目的 50% 到 75%。也就是说,连“看见哪些公司”都还没有彻底解决。
在他看来,winning——赢得项目——是可以战术改进的。不同创始人需要不同服务:有人只想要交易型帮助,有人想要长期陪伴,有人希望投资人随时讨论问题。机构可以调整接触方式、决策速度和关系建设,提升被选中的概率。但 picking 才是这门生意最难的部分。Tisch 的描述近乎承认它无法被说明书化:"your taste is your taste and you're going to say yes. You're like butterflies show up. You're going to say yes."(你的品味就是你的品味,你会说“投”。就像蝴蝶出现了一样,你会说“投”。)
这不是说投资只能靠直觉拍板,而是说经验最后会沉淀成一种难以拆分的判断:你见过的人、看过的产品、经历过的错失和失败,会在某一刻让你决定“yes”或“no”。更多会议不必然带来更可靠的选择。Box Group 可以把讨论会开到每周两次,可以持续优化项目来源和成交方式,却无法给出一套稳定提高挑中率的公式。这正是风投最诚实、也最难规模化的部分。
被问到是否应该死守 prorata 权利——老股东按原有持股比例参与后续融资的权利——以及后续轮是否必须跟投时,Tisch 的答案是:"I believe the right to invest in subsequent rounds is earned."(我相信,参与后续轮投资的权利是赢来的。) 即使 prorata 已经写进投资文件,也不意味着投资人天然拥有不可挑战的后续额度。
他给了一个具体的 cap table 场景。假设新一轮投资人想拿 22% 的股份,而公司股权结构中有 6% 需要留给老股东行使 prorata。创始人就可以对新投资人说:这个数学不适合我,我们得重新谈。此时,旧投资人的权利首先成了创始人的谈判筹码,可以压缩新投资人的要求,或换取更好的条款。它不是一张老股东可以拿来无限索取的通行证。
如果创始人希望老股东让出额度,投资人强行拒绝,可能面临两种损失:经济上通过各种机制仍拿不到想要的股份;关系上则直接惹恼创始人,损害未来声誉。Tisch 的意思不是合同没用,而是合同的现实效力取决于关系。老股东若在公司最需要帮助时没有提供价值,等到明星公司下一轮融资再拿条款施压,往往会把自己变成 cap table 上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后续投资权的真正基础,是创始人是否仍相信你能帮忙,而非你是否曾在文件里圈下一个百分比。
“高持股率不是胜率证明,而是幸存项目的事后包装”和“后续轮的优先权不是合同福利,而是创始人持续授予的信任”,表面上一个在谈组合构建,一个在谈融资条款,实际指向同一件事:在创始人主导的市场里,所有权不是投资能力本身,而是投资能力、关系能力和时机共同留下的结果。
同样,“早期投资的组织能力,不是更会挑错,而是禁止旁观者轻易否决”与“看项目可以流程化,真正的挑项目仍然逃不出‘感觉’”,也在拆解一种常见幻觉:以为多开会、多列风险、多写流程,就能把不确定性消掉。种子投资里,70% 到 90% 的公司可能失败,所以风险清单永远写得出来;真正难的是,在信息不完整、未来两年都难预测的环境里,解释为什么这一次值得说“yes”。
这也是 Tisch 对 AI 时代风投的重估。技术周期被压缩到两三个月,创始人需要实时改道,投资人也不能用旧年份、旧持股比例、旧条款模板替代具体判断。对读者而言,未必需要做 VC 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:你也可能在一个变化快到来不及做完计划的行业里工作。那时,最该警惕的不是自己没有一份完美的长期预测,而是把流程、头衔或纸面权利误当成能力。真正能留下位置的,往往是你是否更早看见变化、是否愿意为判断负责,以及别人是否仍愿意在下一次机会到来时继续选择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