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hilosopher CEO | Clay Co-Founder Kareem Amin
Sequoia Capital · 2026-07-24

Clay 创始人 Kareem 自曝:公司前五年在"沙漠里流浪",核心问题不是产品不行,而是他不敢真正"承诺"做一件事——直到他决定不再追求"最大",只做眼前能做的事,结果几乎立刻见效。
成功的终点是空的,CEO靠什么前进?
Kareem Amin 是 Clay 的创始人兼 CEO。他曾直接管理整个工程团队,规模一度达到 60—70 人,直到去年 9 月才配置工程负责人。Clay 在找到产品市场匹配前,经历了约五年的探索、重建与犹豫;Amin 和联合创始人 Nikolai 都在这段“沙漠期”里反复改方向。本期的特别之处在于,他谈的不是一套标准 CEO 手册,而是 Clay 如何从不追“最大机会”、不照抄客户需求,慢慢长出自己的产品、渠道与组织方式。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如果成功、融资和财富的终点都是空的,创业者靠什么维持雄心?
- 为什么“做最大生意”的执念,反而让 Clay 在五年里不断绕路?
- 创业早期到底该听客户,还是该故意违背客户的明确要求?
- 一个新品类如何不靠硬广,而靠一个职位名称自然扩散?
- 为什么最有效的渠道建设,往往始于一件完全不规模化的事?
- CEO 不去追最热的项目,而去修复失速点,具体怎么做?
- 员工情绪、信任和宽容,为什么会变成组织效率问题?
被问到他如何摆脱“必须证明自己”的驱动力时,Amin 没有把答案归结为融资成功或公司规模变大。相反,他回忆第一次完成一轮大额融资后,曾认真往前推演:假如公司成功了,自己拥有数亿美元,感受会是什么?他得到的答案是空的。"there's nothing at the end of success. There's nothing on that other side that I'm chasing."(成功的尽头什么都没有;我所追逐的彼岸也什么都没有。)
这种感受后来在一次 10 天静修中变得具体。第 7 天,他已经开始想象回家后如何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感悟。他意识到,自己人还在静修现场,注意力却已经被“未来的讲述”拿走了。对他来说,反复预演未来,是在加速消耗自己真实拥有的时间。
这意味着,估值、融资和财富若被当成情绪补偿,创业者会天然倾向于仓促:因为此刻总被看作到达终点前的过渡。Amin 选择从“完整”而非“匮乏”出发,不再拿公司证明自己。边界也很清楚:这可能让雄心消失。但他宁愿承担这个风险,因为比起维持一种看似强劲、实则焦虑的野心,这更贴近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被追问 Clay 为什么在找到产品市场匹配前走了五年“沙漠期”时,Amin 把过程拆得很具体:约两年在建设,约两年陷入困惑,之后又重建了若干东西,才真正对一个方向作出承诺。他和联合创始人 Nikolai 并不缺想法,恰恰相反,他们看到了太多看起来更大的可能性。市场变化一次,技术进步一次,下一个方向就显得比手头的方向更宏大。
于是,“要做最大的事”成了不做决定的理由。"I'm just going to do what is available right now in front of me and commit regardless of where that goes."(我只做眼前已有的事,并且不管它最终通向哪里,都全心承诺。) 当 Clay 停止寻找最大可能性,转而投入当下可执行的机会时,结果几乎立刻出现;只是市场后来才知道这家公司已经跑起来了。
这意味着,早期公司常见的瓶颈不是创意不够,而是团队始终不愿放弃其他选项。没有排他性选择,资源无法累计,产品无法变深,外部也看不懂你到底是谁。但这不是“所有低谷都该熬过去”的鸡汤。Amin 承认,有些项目并非低谷,而是会持续变差;难处在于,当下几乎无法分辨两者。
被问到 Clay 为什么把“能力和灵活性”放在“简洁性”之前时,Amin 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客户场景:客户只想挥一下魔杖,立刻知道一家公司有多少员工;至于数据来自哪里、经过什么步骤,他们并不关心。照着这句话做,最直接的产品就是给客户一个黑箱结果。
Clay 没这么做。它采用 waterfall enrichment,也就是“瀑布式数据补全”:把多个数据源按顺序组合,告诉用户过程,尽可能加快完成速度。Clay 还明确选择面向技术型用户,做数据市场模式,并按使用量而不是按席位收费。"taking something and then flipping it on its head is a great technique for innovation"(把一件事彻底翻转过来,是一种很好的创新方法。)
这意味着,客户说出的愿望未必等于产品真正该优化的结构。客户想要“魔杖”,Clay 当时看到的现实却是:技术还无法可靠地交付魔杖,透明、可组合的多数据源流程才更接近问题本身。把“越简单越好”“卖给销售人员”“按人头收费”这些默认设定翻过来,产品的其他选择就跟着清楚了。边界是,Amin 并不否认魔杖式体验最终有价值;只是当时承诺它,会比交付它更容易。
被问到 Clay 如何创造 “go-to-market engineer”——GTM 工程师——这一品类时,Amin 先泼了一盆冷水:公司很难凭空创造品类,更现实的做法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命名。Clay 注意到,最前沿的组织更常说 GTM,而不是 sales。随后,Amin 和 Verun 讨论如何称呼那些帮助客户系统化做 GTM 的内部员工,最后采用了 go-to-market engineers。
早期投资人 Mike Rohl 也曾建议他们“拥有一个职位名称”。这个名字先被 Clay 的团队使用,后被代理机构采用,出现在从业者的 LinkedIn 资料里。"You can take something that is happening and name it."(你可以把已经在发生的事情命名出来。) Clay 目前在全球超过 80 个地点有 Clay clubs,但 Amin 仍认为,只有更多人能从这一身份中获益,公司才有资格说自己做成了一个品类。
这意味着,品类的扩散单位不是广告语,而是人。一个称号让从业者有了可认领的身份,也让他们能向同行解释自己在做什么。等这个身份脱离公司控制、被不同的人带去不同组织,品类才开始成立。反面是,太早高喊“新品类”,市场往往会反弹;品类必须比公司本身大。
被问到 Clay 如何建立代理机构这一替代销售渠道时,Amin 的回答几乎没有渠道漏斗、返佣比例或伙伴分级。他讲的是 Verun 在 WhatsApp 上的一次对话:有人修不好 Clay 里的东西,对方甚至说“不用来”,Verun 还是坚持“我现在就去你家”。后来,两人成了真正的朋友。
Clay 团队当时就在拥有代理机构的人所在的 WhatsApp 群里,不是站在外面设计一套渠道剧本。他们的出发点不是“如何让这些人替 Clay 卖货”,而是“如何让这些人成功”。"People are very good people readers, by the way, and they can read your intention."(顺带说一句,人们很会读人,他们能读出你的意图。)
这意味着,渠道伙伴评估一家公司的方式,不只看佣金、培训材料和认证页面。他们也在判断:你是想把他们当作分发节点,还是愿意为他们自己的业务结果负责。当后者被真实感知到,关系会从交易转向共同建设,伙伴才会主动把工具、方法和身份带给更多人。这件事的边界也很硬:Amin 说 Clay 并没有完全破解替代渠道,更不存在一套可复制的标准 playbook。上门帮忙本身就不规模化。
被问到自己每天作为 CEO 到底在做什么时,Amin 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:momentum detective,动量侦探。他会寻找公司里正在失去动量的区域,而不是直接跳进进展最快的项目。"anytime you see a area of the company losing momentum, that's where your focus should be"(只要看到公司某个区域正在失去动量,那就是你该投入注意力的地方。)
Clay 的 audiences 功能就是一个例子。它原本要帮助用户围绕“公司”或“人”聚合多个变化信号,但团队卡住了:它和既有 tables 是什么关系?是否受行数限制?单元格大小限制怎么办?直接推动 audiences 没有起色。Amin 换了讲法,先把问题定义成 signals——数据会随时间变化。团队先卖 signals,甚至击败了只卖职位变动信号的公司;之后,团队自己得出结论:如果有五类信号,就需要一个地方把它们聚合起来,于是 audiences 变得顺理成章。
这意味着,CEO 的作用不一定是下命令,而是重述问题,让团队重新看见一个可推进的起点。CEO 因为接收的信息更广,常比团队更早看到答案;真正难的是不替团队把路走完,而是让他们获得自己相信、自己推进的理由。
被问到高标准与宽容如何共存时,Amin 把员工情绪直接放进了效率账本。Clay 尝试覆盖员工的 therapy 和 coaching,不只给管理者,也给个人贡献者。therapy 是心理治疗,coaching 更接近围绕目标和行动的支持;在他的理解里,两者都不只是福利项目。
他观察到,CEO 随口的一句话,或同事间一次不经意的互动,都可能让一个人陷入很长的情绪循环。那个人表面上还在工作,注意力却被反复揣测、委屈或防御占走。"How much time are we wasting on this versus doing productive work."(相对于做真正有产出的工作,我们到底在这上面浪费了多少时间?)
这意味着,误解、关系摩擦和情绪残留若被当成私人问题,并不会自动消失,而会以协作变慢、信息不流动、决策回避的形式持续计入组织成本。Amin 把职场看作个人问题的微观世界:反馈更容易获得,部分关系问题的风险也相对较低。这里的边界不是“安抚员工就够了”。管理者仍要解决实际结构问题;情绪被听见之后,才有条件讨论真正卡住工作的是什么。
被问到自己是否会把人留得太久、组织会放大创始人哪些特质时,Amin 很直接地承认:他有信任问题,真正深度信任的人很少;但与此同时,他又会对人过于宽容。他描述自己的惯性是,先不断原谅,积累到极限才爆发。"being forgiving, forgiving, forgiving and then explode"(不断原谅、不断原谅、不断原谅,然后爆发。)
Clay 也因此有时会对明显不对的事耐心过头。不过,Amin 给出一个反直觉案例:有人做错事后,他没有惩罚,反而给对方加薪。原因不是奖励错误,而是他判断其中有结构性阻碍,对方的薪酬也不合理。后来,这个人变成公司表现最好的员工之一。
这意味着,所谓“快速解雇”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管理算法。有些人确实不适合,有些人却是被错误的岗位结构、激励或资源配置压出了糟糕表现。但反过来,善意如果没有更早的边界和信号机制,就会让原本该及时处理的问题变成组织瓶颈。Amin 仍没有解决这道题:他知道自己会留人过久,也知道机械地淘汰人会错杀可被修复的人。
被问到“there's no elephant in the room”在管理上是什么意思时,Amin 说,Clay 过去每周、现在每两周举行一次可选 Q&A,任何人都能讨论任何问题。在全员会上,他还会主动把听到的担忧讲出来:比如大家是否觉得彼此踩脚,组织文化是否已经变化,然后追问这些感受具体表现在哪些行为上。
"there's no elephant in the room. The elephant is in your mind."(房间里没有大象;大象在你的脑海里。) 这不是说员工的担忧都是幻觉。Amin 的意思是,许多人把上一家公司受过的伤带进新组织:过去曾被隐瞒信息,于是现在看到任何变化都预设不透明;过去曾被边缘化,于是现在把普通协作摩擦理解成排挤。
这意味着,沉默并不会让模糊担忧自然消散,反而会让人依据自己想象中的现实行动。领导者主动把担忧翻译成可讨论的事实、行为和选择,团队才有机会校验真实信号,而不是猜测他人意图。许多问题并非一开始就存在,而是在预设的不信任、回避的沟通和随之而来的防御动作中,被一步步制造出来。
Amin 的主线不是“佛系 CEO”,而是用更接近现实的方式经营雄心。第一条“成功不是奖品”说的是,不要把未来的估值或财富当成情绪终点;第六条“CEO 最稀缺的价值不在追热点”说的是,不要把注意力投向看起来最光鲜的地方,而要看清哪里正在失速。两者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少被想象中的未来牵着走,多处理此刻真正发生的事情。
这也解释了 Clay 为什么能在五年探索后真正承诺眼前机会,为什么不照单全收客户的“魔杖”诉求,为什么用一个职位名称而不是硬广推动品类,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去帮代理机构的人修问题。它们都不是反增长,而是拒绝把增长当成唯一的判断标准。
落到读者自己的处境,真正该问的或许不是“下一步怎样显得更大”,而是:手头这个关系、产品选择、团队摩擦或客户问题,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是在解决它,还是在拿一个更宏大的叙事绕开它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