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at Actually Makes A Startup Durable
Y Combinator · 2026-07-26

YC 合伙人 Tom Blomfield 说:现在用 AI 写代码比人快 1000 倍,工程师没理由不用,创业公司最难的事已经不是写软件,而是找到真正难啃的硬骨头。
AI让软件不值钱,创业反而要挑难仗
这是一场 YC 多位合伙人参与的圆桌问答,发言者包括 Tom、Matild 和 Gray。Tom 曾在 2011 年创办 GoCardless,Gray 是这家公司约第三位员工;他们也反复强调,YC 的合伙人自己都是做过 YC 的成功创始人。这层经历决定了他们看 AI 的角度不只是“模型能做什么”,而是“公司在能力突然变便宜后,究竟还靠什么活下来”。本期最尖锐的结论是:AI 没有把创业变简单,它只是拿走了“写出软件”这道旧门槛,逼创始人去面对更难绕开的东西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当写软件不再是难点,什么才是创业公司真正的护城河?
- 模型成本每年降 10 倍,创始人还该为 token 成本焦虑吗?
- 为什么 YC 说,最优秀的创始人不是想得更久,而是更早丢脸?
- 一家小公司该从哪个环节开始,真正变成 AI-native?
- AI 可以代替大量工作,为什么创始人最不该外包客户对话?
- AI 会把公司压缩到几十人,共同创始人为什么反而更重要?
- 没有深厚技术背景的人,现在是否也能做出 AI 公司?
- 软件融资需求下降后,VC 会流向哪些更难、也更贵的问题?
被问到“所有工具都能内部瞬间造出来后,B2B 产品还有什么意义”时,嘉宾没有直接宣布 B2B 已死,而是把问题改成一条难度光谱:十年前,写很多软件本身就是难点;现在,这一部分已经不够稀缺了。于是,创业公司不能只卖一组功能,而得占住某个别人难以复制的约束条件。正如他说的:"Your startup has to have a hard bit."(你的创业公司必须有一个真正难的部分。)
他给出的“难”并不只有算法。可能是往一个保守行业里做艰苦的 B2B 销售;可能是银行牌照这样的监管门槛,他本人说过,拿银行牌照几乎把他拖垮;也可能是火箭发射涉及的物理规律。硬件尤其如此,因为“原子”不会像代码一样被一键生成。基于这个判断,他直说今天不会再做 Calendly 或 DocuSign 那类纯软件产品:复制门槛太低。Partiful 则被留下例外,因为它“可能有网络效应”——用户越多,产品越有用,这种关系网络不是抄界面就能抄走的。
这意味着,选题本身成了第一道防线。以前可以先做一个功能,再慢慢补销售、合规和渠道;现在若功能实现本身已近乎廉价,创始人要先问:客户为什么不能自己做,或让另一个团队两周后做出来?答案若只是“我们做得更快”,那通常不够。难题未必好做,但它会让公司有更长的存活时间。
被问到 AI 有时比工程师更贵、尤其 token 成本高得吓人时,嘉宾先开玩笑说,加入 YC 可以拿到 100 万美元免费 token,之后还有数百万美元级别的额度。token 可以简单理解为模型处理和生成文本时计费的单位。但真正的回答不在补贴,而在成本曲线:即使今天一项工作交给模型还不划算,6 到 12 个月后也可能划算。"It's like it's a 10x cost reduction per year roughly speaking for the same intelligence."(粗略说,同等智能的成本每年都在下降 10 倍。)
另一位嘉宾把生产率差距说得更猛:带着模型工作的工程师,比不用 AI 的工程师“1,000x better”。随后还有一个更强的限定判断:如果你用的是“absolute best intelligence”,也就是当下最强的模型,那么没有任何一项编程任务,人类做起来会比模型更有效率。这里的重点不只是“模型更便宜”,而是智能正在同时变强、变便宜。
这意味着,不能只拿今天一次调用的账单,判断某个 AI 工作流值不值得建设。更该问的是:当推理价格继续下降时,这条流程能否承接更多任务、更多客户、更多频次?如果能,今天的试运行可能是在为半年后的规模化铺路。当然,这不是让人无视当下成本。发言者的强判断明确限定在最强模型上,且“6 到 12 个月”是预期而非承诺。现金紧的小团队仍要算账,只是别把短期单价误当成长期战略边界。
被问到研究型创业者该继续做研究,还是该去找客户、做业务时,嘉宾给出的答案很直接:尽快让产品碰到真实市场。YC 创始人在 batch,也就是一轮创业营结束后,最大的遗憾往往不是“产品做得不够完整”,而是没有更早发布。"The biggest regret that YC founders have after the batch is not having launched soon enough."(YC 创始人在 batch 结束后最大的遗憾,是没有更早发布。)
他拿 Cursor 创始人在 Hacker News 的发布记录举例:第一次发布,0 个赞;第二次,2 个赞;第三次,还是 2 个赞;后来记录上出现“sell to XAI for $60 billion”。这个故事不是说每次冷启动都会通向天价结果,而是说明好创始人愿意反复把自己暴露在反馈里。另一个观察也很具体:最好的团队每两周都会遇到一个新问题,不是因为他们摇摆,而是因为他们已经集中资源解决掉上一个最大瓶颈。
这意味着,早期创业更像实验,而不是考试。聪明人习惯在图书馆里多想一会儿,把答案推导得更完整;创业却要求先形成假设,再让用户用“要”或“不要”把它打脸。研究、开发、客户对话应该构成循环:做一点,去问;发现没人要,再回去研究。边界也存在。深科技、太空项目的周期不可能照普通 SaaS 产品执行,但它们同样要尽早验证“有人是否需要它”。“早上线”不是粗糙上线,而是早一点得到足以改变方向的证据。
被问到一家已经在运营的小公司,怎样真正开始搭建 AI-native 结构时,嘉宾反对“大改造”式的想象。他建议先让公司信息变得可读、可查:邮件、Google Drive 文档、客服工单,都应能被 agent,也就是能读取信息并执行任务的软件代理访问。接着,不要同时自动化销售、客服、产品和财务,而是挑一个窄得足够看清结果的流程。"I'd pick a single loop basically."(我基本上会先挑一个单一闭环。)
最基础的例子是:每次销售电话结束后,系统自动起草一封跟进邮件,列出讨论要点和下一步事项。更进一步,销售通话被实时转录,客户提出某个产品想法时,后台 agent 就开始生成原型;等电话结束,销售能直接把原型演示给客户。前者是信息整理,后者已经把“客户反馈—产品构建—现场验证”压进了一次通话。
这意味着,AI-native 不是公司里装满聊天机器人,而是把一个原来断裂的行动回路接起来,并让结果能够被人检查、修正。嘉宾还泼了盆冷水:绝大多数 AI 的初始输出仍然很差。真正改变结果的,是系统是否记住你每次指出的问题,并把反馈持续更新进流程。只有这样的自学习闭环,才可能在几周内从“帮点小忙”变成公司工作方式的一部分。先选最窄环节,是因为窄环节最容易看出它究竟省了时间,还是只制造了更多返工。
被问到如果从头重建一家 AI-native 公司,最后才会自动化什么,或者干脆永远不自动化什么时,一位嘉宾几乎没有犹豫:和客户交谈。他不是说 AI 不能帮忙总结会议、写邮件或筛选线索,而是说,创始人不该把自己与客户之间的直接连接切掉。"Talking to customers. I think that is what kept me focused on what was important and it's the last thing that I would trust."(和客户交谈。我认为这让我一直聚焦于真正重要的事,也是我最后才会愿意交出去的工作。)
他的理由是,客户对话让创始人始终是“closing the loop”的人:既看到客户的问题,也知道公司实际上能做什么,于是保有决定下一步该建什么的完整上下文。另一位嘉宾补充,即使是 self-serve 的 PLG 公司——即主要靠用户自助注册、使用并增长的产品——也仍应直接接触客户,哪怕不是每一个客户都聊。
这意味着,AI 会让执行层的信息更容易流动,却也可能让创始人更容易待在仪表盘后面,以为数据足够代表需求。客户说“我不买”,客户在电话里反复绕开某个功能,客户愿意为某件看似边缘的事付钱,这些信号往往比报表更早改变战略。边界不是要求创始人亲自处理所有客服请求。公司规模变大后,那不现实。真正不能外包的是直接曝光渠道:创始人必须持续听见用户未经转译的语言,否则自动化越多,离真实需求反而可能越远。
被问到未来会不会出现“一人十亿美元公司”,以及创始人是否应该单干时,嘉宾承认理论上完全可能。但他认为这不是最优解。AI 更可能把原本 2,000 人的公司压缩到 100 人、50 人左右,并尽量维持在 Dunbar number 之下。Dunbar number 指人能稳定维护关系的规模,约为 150 人。组织层级和跨部门协调会被压缩,可加入第二位创始人的收益却依然很大。"The utility you get from adding a second person will always outweigh the cost at that level."(在那个规模上,加入第二个人带来的效用永远会超过成本。)
YC 仍投资单人创始人,但他们观察到,单人创始人在统计上表现更差。嘉宾讲了这一期 batch 的案例:一位很强的单人创始人想做能自我改进、彼此沟通的自治 agent。大约六周后,他陷入信心危机,开始怀疑方向和项目是否可行。嘉宾能提供建议,但他认为,共同创始人的角色正是在人低落时把人拉起来,在人亢奋到失控时把人拉回地面。
这意味着,AI 减少的是技能互补的刚性需求,不是共同承担不确定性的需求。过去常见的配方是“技术联合创始人加商业联合创始人”;现在 AI 让平均工程师更像强工程师,让不会销售的人也更容易学会销售。嘉宾因此建议,别过度执着于技能拼图,更该看你低落时是否愿意和这个人说话,他能否抬高你的士气。YC 不拒绝单人创业,只是门槛会更高。
被问到 AI 是否改变了 YC 对创始人技术背景的要求时,嘉宾没有给出一套新教条。他列出 YC 同时看到的两端:一边是 MIT 核物理博士在造核反应堆,另一边是自学 vibe coding 的创始人。vibe coding 可以理解为主要通过自然语言与 AI 协作写代码,而不是先熟练掌握传统编程流程。YC 过去明显偏好团队中至少有一位深度软件工程师,但现在正在检验这条偏好是否仍然成立。"we don't know the answer yet."(我们还不知道答案。)
这个“不知道”比一个乐观结论更重要。它意味着,AI 的确在降低“谁能把产品做出来”的门槛,却还没有证明技术能力完全不再构成差异。核反应堆、卫星再入飞行器、无线电频率测试设备,仍然需要很深的领域知识;而某些产品问题,可能由能快速学习、理解用户、善用模型的人先做出来。
这意味着,“没有技术背景也能创业”不能被翻译成“能力要求消失了”。YC 保留的三项标准很清楚:聪明、决心、系统思维。系统思维就是能看见一个问题里各部分如何互相影响,而不只盯着某个功能。技术资历可能从过去的硬门票,变成多条可行路径中的一条;但能识别问题、拆解系统、持续把事情推进的人,依然稀缺。对非技术创始人来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“我会不会写代码”,而是“我能否在模型替我写代码后,仍判断它该写什么、为谁写、哪里错了”。
被问到 AI 让员工需求下降、投资人会议机会成本变高后,传统 VC 融资路径是否还重要时,嘉宾先承认一个事实:今天要做出五年前同样的软件成果,创始人的确不需要那么多钱。模型、代码生成和更快的迭代,让软件团队可以用更少的人和更少的资本往前走。对这类公司来说,少融资甚至不融资,完全可能是更好的选择。
但他随即把视角拉到另一端。YC 投资的一位小型核反应堆创始人,明年可能要融约 8 亿美元;启动一家受监管的银行,同样离不开大笔资本。"It's really hard to build nuclear reactors without tons and tons of money."(要造核反应堆,没有大量资金真的很难。) 代码成本下降,并不能让反应堆的材料、试验、合规和建设费用消失,也不能替代银行需要承担的监管与资本金要求。
这意味着,VC 不会因为 AI 而失去用途,只是它资助的重点会变化。复制一款旧式软件的资本门槛下降后,最有野心的创始人可能更早把目光投向治愈疾病、无限充足能源、金融基础设施等高资本密度领域。VC 的角色也不再只是给工程团队发工资,而是承担那些必须规模化、且无法靠几台电脑解决的风险。边界同样明确:不是每家公司都该去追逐 8 亿美元融资。能用更少资金快速验证市场的公司,融资越克制,反而越能保留选择权。
“软件实现已不稀缺,耐久公司必须主动选择难题”和“越能自动化,创始人越不能把客户对话交出去”看似分别在谈护城河与工作分工,其实指向同一件事:AI 可以替你完成越来越多动作,却不能替你决定什么值得做,也不能替你承受选错方向的代价。
这也是为什么“AI-native 不是一键重构公司,而是先驯服一个最窄的反馈回路”。自动生成跟进邮件、实时把客户想法做成原型,价值不在于少雇一个人,而在于让公司更快听见市场、更快给出回应。反过来,如果把客户对话也交给机器,公司可能自动化得很漂亮,却失去判断产品该往哪里走的原始信号。
AI 会把 2,000 人的组织压缩到 100 人甚至 50 人,也会让纯软件更容易被复制;但监管、分发、网络效应、物理世界、资本需求和共同创始人之间的校准,不会因此消失。对正在做产品的人,最现实的自问不该是“我还能让 AI 替我做什么”,而是:当所有人都能很快做出同样的功能时,我是否已经找到那个必须靠我和团队亲自穿过去的难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