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ken budgets, building at the edge, and the future of product | Dianne Penn
Lenny's Podcast · 2026-07-27

Anthropic 产品负责人 Diane Penn 透露,团队把“Evals(自动化评测)”当作新一代 PRD,用它驱动模型和产品迭代,彻底改变了 AI 产品经理的工作方式。
AI越会反驳你,越能成为生产力
Dianne Penn 是 Anthropic AI Research 与 Labs 团队的产品负责人。她在 2023 年以首位技术产品经理身份加入 Anthropic,当时产品工程团队只有 5 人;此后参与推动了从 Claude 2 到 Fable 的模型,也参与孵化 Claude Code、MCP、Skills 等能力。她的特殊位置在于:一头扎在模型训练、评测与安全测试的循环里,另一头要把用户真实失败的瞬间翻译给研究员。这期访谈谈的不只是 Anthropic 如何做产品,更是在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:模型越来越强后,人和组织究竟该把力气花在哪里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模型能力不是平滑升级,而会在某个节点突然“跳变”?
- 当 PRD 不再足够时,产品经理究竟该如何用 eval 定义用户问题?
- 为什么 Claude 不能只会服从,而必须学会在恰当时机反驳用户?
- Labs 团队如何在方向上坚定、在具体原型上随时推倒重来?
- 花更多 Token 真能获得 AI 红利吗,还是组织协作方式更重要?
- 为什么资深产品管理者反而必须亲自上手、持续交付?
- 作为大语言模型,Claude 为什么仍然没有解决“好写作”问题?
- 当模型迭代速度倍增,组织靠什么避免把高绩效变成集体耗竭?
被问到过度依赖 AI 会不会让人停止思考,以及为什么安全与对齐反而让 Claude 更有用时,Penn 给出的标准不是“回答更快”,而是“能不能让人的最终想法变好”。她曾拿一个研究版本的 Opus,讨论下一版 Claude 该怎么定价。让模型参与讨论,不是为了让它替人拍板,而是检验它能否指出方案里被忽略的假设、替代路径和风险。
她把“主动性”说得很具体:AI 不只是完成被安排的任务,还要知道什么时候提出新想法,什么时候该反驳。"a thinking partner doesn't just agree with you."(一个思考伙伴不会只是同意你。) 如果 AI 永远顺着用户说,它只能把既有思路润色得更像样,最多把原方案提升一点点;如果它能在合适时刻提出异议,用户才可能带着一个不同于原先、也优于原先的判断离开。
这意味着,AI 产品的评价尺度会从“服从度”转向“异议质量”。比如用户让它比较两个定价方案,真正有用的回应不只是列优缺点,而是追问:你的目标是收入最大化、用户增长,还是降低使用门槛?不过,反驳不是越多越好。关键在“正确的节点”:无差别唱反调,只会把协作变成抬杠;能识别何时该执行、何时该挑战,才是思考伙伴和听话工具之间的分界线。
被问到团队如何面对 AI 的加速进步时,Penn 提醒大家别把模型能力想成一条匀速上升的直线。原始 scaling law,也就是“规模定律”论文里有一条看起来很平滑的曲线:数据和算力增加后,模型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误差会持续下降。这里的 loss,可以简单理解为模型“猜下一个词猜错了多少”的损失值。单看这条线,会让人以为能力也会一点点、可预测地增长。
但同一篇论文中的能力图不是这样。Penn 举了最直白的例子:模型会从连“1 + 1”都算不出来,突然变成能够稳定计算;不是每次训练多一点,就必然多会一点。"These jumps might actually happen and you don't know."(这些跃迁真的可能发生,而你并不知道它何时发生。) 团队不知道某个能力会在哪次训练、哪个模型版本出现,只能不断测量,等待边界松动的信号。
这意味着,产品路线图不能只写成“下季度上线 A,再下季度优化 B”。更重要的是持续盯住能力边界,并为优先级重排留出空间:本来预期半年后才能做的体验,可能因为某个模型跳变而突然提前。反面是,能力突然出现也会让安全测试更难。若没有对应的 eval、红队测试和发布流程,团队可能先把能力交给用户,之后才发现它在新情境下会做出危险或失控的行为。
被问到 AI 产品经理如何体现第一性原理思考时,Penn 说团队内部有句话:"Evals are the new PRDs."(评测正在成为新的 PRD。) PRD 是产品需求文档,过去常用来定义要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谁来做。eval 则是评测集:一组可复现的输入、预期表现与判定标准,用来持续检测模型是否真的解决了某类用户问题。
Claude 2 早期,用户常抱怨“Claude 不擅长遵循指令”。这句话太模糊,直接交给研究员几乎无法修。Penn 的团队继续往下问:哪段指令?用户想要什么格式?Claude 实际答了什么?最后发现,大约 80% 的抱怨其实是 Claude 无法输出正确的 JSON。JSON 是一种机器可读的结构化数据格式;它写错了,后续 API 调用、工具调用和自动化流程就可能全断。
团队先收集约 30 到 40 个失败案例,形成 eval 集。每个 Claude 新版本都跑一遍;Penn 说,这一项如今已达到 100% 或 99.9%。这意味着,模型 PM 的关键交付物不再只是写下“提升指令遵循能力”,而是把模糊抱怨翻译成研究团队能复现、能修复、能验收的失败条件。PRD 并未消失:当工程、法务、安全等大量角色要围绕一次发布达成共识,或团队探索尚无明确痛点的新机会时,PRD 仍是必要的共同语言。
被问到 Anthropic 已经有核心产品团队,为何还需要 Labs 时,Penn 把 Labs 的职责定义得很窄也很狠:寻找主路线图之外,可能带来 10 倍、100 倍甚至 1000 倍价值的非连续大赌注。Claude Code、Skills、MCP 等项目都与这种机制有关。Labs 不要求一开始就有大团队;有些想法可以从一名工程师开始,先验证那个模糊但可能重要的方向。
它的核心工作法是:对问题主题保持强信念,对首版解法保持低执念。"You can be very strongly held opinion about the theme or the area and then more weekly held about the exact prototype."(你可以对主题或领域抱有极强信念,但对具体原型保持更弱的执念。) 比如,团队可以坚定相信“AI 需要更好的代理式工作方式”,却不必执着于第一个界面、第一种交互流程或第一套技术实现。
Penn 说,Labs 会关停暂时无效的赌注,也可能在一到两个模型代际之后重新回来看。当时跑不通,不代表方向永远错误,可能只是模型尚未到位;即使原型没上线,也能帮助团队知道什么不成立。这意味着,0 到 1 的组织不该把资源锁死在首版方案,而要把承诺放在长期判断上。代价同样明确:成员必须能接受自己像创始人一样投入的项目被叫停。因此,Labs 要找的不是只擅长维护既有业务的人,而是能承受高不确定性、也能从失败原型中提取信息的人。
被问到“如果现在每年肯花 10 万美元买 Token,就等于提前过上 2028 年的工作方式”是否成立时,Penn 没有否认大量使用模型的重要性,但她把焦点从成本挪到了产出。Token 是模型处理文本时消耗的单位,花得越多,通常意味着可以跑更多轮对话、调用更多工具、完成更长的任务。可 Token 支出只是输入,真正该追求的是更高频、更有效的实验。
Anthropic 早期有一个 Slack 频道,几乎全公司都在测试早期 Claude。有人拿它改文章,有人让它起草邮件。当一个人分享了新用法,其他人会继续试不同变体;Penn 的观察是,大约 10 次请求之内,就可能出现一个“神奇时刻”或一个新的使用场景。"Experimentation is not always necessarily a individual sport."(实验并不一定是单人运动。)
这意味着,领先优势不只属于 Token 预算最高的公司,而属于能把个人试错变成集体发现循环的组织。一个员工摸到的提示词、一种工作流或一个失败边界,如果被公开、改写和复用,会像滚雪球一样累积。边界也很现实:工具、原型和模型版本太多,会让人只是在浅尝辄止。Penn 的做法是一次只深挖一到两个产品或原型。不是少试,而是让有限注意力真正穿透到能产生新判断的深度。
被问到产品经理该培养哪些新能力时,Penn 的回答有点反常识:她的团队三年来没有改变 PM 招聘流程,仍然重点考察第一性原理思考。所谓第一性原理,不是把过去消费产品或 B2B SaaS 的套路照搬过来,而是回到眼前这个用户、这项技术和这个限制条件,重新判断什么才是用户价值。
变化不在于管理者可以离细节更远,而在于他们必须更近。即使是经验丰富的 PM,入职计划也和初级员工一样:理解用户、阅读经授权的用户反馈、与客户交流。Penn 自己在模型发布期,也会亲自负责一到两个工作流,以便持续感知模型能力进展和边界。"If you're a manager, you have to be hands-on."(如果你是管理者,你就必须亲自上手。)
这意味着,资深产品岗位的价值不再主要由管理层级决定,而取决于他能否直接判断:模型到底能做什么,用户在哪一步失败,交付质量是否真的达标。AI 产品的变化太快,若只通过汇报、仪表盘和二手总结理解进展,很容易拿旧经验去管理新能力。亲自下场不等于管理者包办所有工作,而是要刻意划出一部分时间,持续走进团队正在面对的技术细节与用户细节;否则,所谓战略判断会很快失去地基。
被问到为什么 AI 写作依然容易被识别、未来能否写到人类难以辨别时,Penn 没有把“大语言模型”当成天然保证。她直接承认,Claude 的写作仍有改进空间,产品与研究团队正在持续投入。"We need to invest more in training improvements to make AI continuously strong on areas like writing."(我们需要投入更多训练改进,让 AI 在写作这样的领域持续保持强大。)
她用“锯齿状边缘”解释这种现象。模型能力不是整齐的一圈,而像一把锯子:某些齿很高,某些地方仍然粗糙。过去模型可能写作相对好,但代理能力不足。代理能力,指模型能调用工具、分解任务并把一串操作跑下去的能力。团队后来强化工具调用和代理行为,这部分能力变强后,写作的粗糙感就显得更突出,成为新的边缘短板。
这意味着,企业不能因为它叫“大语言模型”,就默认它适合承担所有文字工作。写作质量不只有语法正确,还包括语气、角色感、信息取舍与作者自身的判断。Penn 已将写作质量、语气和角色感列为明确优先级,但没有承诺何时解决。边界在于,能力补齐不会让问题终结:当某项粗糙边缘被磨平,新的短板会继续显露。模型进步更像修一张不断延展的地图,而不是完成一份固定的待办清单。
被问到如何在模型发布节奏加速、又身兼母亲和产品负责人的情况下避免耗竭时,Penn 给出一个很具体的速度参照:Anthropic 在 2024 年全年发布了 4 个模型系列,而今年第二季度的发布量已经超过那个量级。模型能力变快,意味着用户反馈、训练结果、发布决策和产品调整都在压缩到更短的周期里,个人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必须把每一个变化都扛下来。
她描述模型发布前夜的场景:即使不是某个模型的核心 DRI,DRI 即直接负责该项目的人,团队成员仍会留下来帮助他审博客、改文案、想更好的演示。"Nobody can do that sustainably by themselves."(没有人能靠自己可持续地做到这一切。) 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拖进加班,而是让关键工作不只存在于某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这意味着,AI 放大的不只是个人产出,也包括个人必须做出的判断规模。可持续的高绩效取决于团队能否共享第一性原理、上下文和互相补位的能力。Penn 对“休假”的标准很有代表性:不是休假回来面对三倍工作,而是休假时确信团队能自行做出正确判断。反面是,高速度会诱发一种英雄主义幻觉,仿佛越能独自扛住变化就越优秀。实际上,若判断无法被他人理解、挑战和接手,组织只是把风险藏进了一个高绩效个体身上。
Penn 讲的并不是一套“如何更会用 AI”的技巧,而是一场产品工作重心的迁移。第三条“评测集正在取代 PRD 成为核心交付物”,说的是产品经理要把模糊的用户抱怨变成可检验的失败条件;第二条“模型能力会突然跳变”,说的是即便测量体系搭好了,团队也不能以为路线图会按计划慢慢兑现。两者指向同一件事:在能力边界不断移动的环境里,最重要的不是写出一份看起来完整的计划,而是建立一个能发现变化、解释变化、立刻重写判断的反馈回路。
第一条“越会反驳你的 AI,越可能成为真正的思考伙伴”和第八条“组织瓶颈变成能否共享判断”也在说同一个核心。AI 不该让人沦为孤立的任务分发器,团队也不该靠某个能熬的人硬撑。一个好的模型会在该反驳时反驳;一个好的团队会让成员理解彼此的原则、补上彼此的盲区。
放到读者自己的处境里,问题不只是要不要多买 Token、要不要再学一个新工具。更具体的问法是:你是否知道用户究竟在哪一步失败?你是否把一次实验的结果分享给了别人?你是否仍亲手接触技术和交付?以及,当 AI 给出一个流畅答案时,你有没有保留让它挑战你的空间。模型会继续加速,但能让人不被速度裹挟的,仍是可验证的判断、可共享的上下文,以及不只会点头的协作关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