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enAI’s Plan to Make ChatGPT the Everything App — Akshay Nathan, OpenAI
Latent Space · 2026-07-29

OpenAI 的 Akshay 透露:ChatGPT Work 和 Codex 其实共用一套底层引擎,区别只在界面和细节体验,普通人和开发者都能无缝切换用 AI 干活。
人人能造之后,稀缺的是品味
Akshay Nathan 是 OpenAI 核心产品工程负责人,领导生产力团队,2023 年加入 OpenAI。此前,他在 Airtable 工作,也创办过一家探索 AI 自动化测试的公司。他一路在做同一件事:把原本只有会写代码的人才能调用的能力,交给更多人。本期访谈谈的不是某个新功能,而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当“做出来”越来越便宜,团队究竟该如何找问题、做判断、衡量进展?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当代码不再稀缺,为什么好想法和品味会成为新瓶颈?
- 为什么真正卡住智能体普及的,不是模型能力,而是用户不知道能让它做什么?
- 同一套智能体能力,为什么不该被切成“开发者版”和“办公版”?
- 网页为什么可能替代 PPT、Excel,成为团队协作的正式产物?
- AI 会让产品经理、工程师和设计师消失,还是让每个人变成 T 型通才?
- 管理者可以让 AI 参与绩效评估到什么程度,哪些判断绝不能外包?
- 当代码提交、工单和 token 都不再代表产出,团队该如何判断真正的进展?
被问到 AI 让每个人都能构建之后,团队还会受什么限制时,Akshay 没有把答案放在模型速度、算力或招聘数量上。他说,人人都能把一个点子做成原型,不等于人人都有足够多值得推进的点子;更不等于能在多个可行方案里,判断哪个方向该继续投资源。"I think the bottleneck becomes like sort of like ideas and taste, I guess."(我觉得瓶颈会变成想法和品味之类的东西。)
他特别强调,产品想法不是漂在空中的灵感。它们通常来自用户访谈,来自人们在某一步卡住时暴露出的摩擦,来自反馈,也来自已有产品和已有假设的延伸。AI 可以很快给出十个界面方案、三种技术路径,甚至把其中一个直接做出来;但它不知道用户究竟在哪个环节失去耐心,也不知道某个看起来很小的抱怨,背后是否藏着一个高频、昂贵的问题。
这意味着,竞争从“谁能做出来”转向“谁能持续发现真实问题,并判断什么值得做”。品味在这里不是审美标签,而是一种筛选能力:知道什么该删,什么不该因为“能做”就做。边界也很清楚:模型擅长组合、展开和改写,但“给我新想法”不能脱离具体用户、具体摩擦和具体情境独立发生。没有一线反馈,生成再多方案,也可能只是更快地堆出一批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被问到 ChatGPT Work 的产品合并决策从何而来时,Akshay 讲了一个内部 UX 研究中的发现。OpenAI 去和战略财务、市场等非开发岗位聊天,发现他们已经在使用 Codex。Codex 原本更接近开发者工具,却被这些人拿来做自己的工作任务。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,不是“非开发者也会用”,而是这些人对自己属于早期使用者感到骄傲。
他们不是把它当作另一个聊天机器人,而是感觉自己突然能完成以前不会做、或要找别人做的事情。"they felt like they had a superpower right"(他们感觉自己拥有了一种超能力。) 这种感受来自任务的闭环:给智能体足够上下文,接上对应工具,再对过程进行监督,它就能执行多步工作。这里的智能体,指的是不只回答一句话,而是能调用工具、拆解步骤、持续执行的 AI。
Akshay 的判断是,真正懂得这种工作方式的早期采用者之外,还有大约大 10 倍或 100 倍的人群没有看见它的可能性。数以亿计的人会用 ChatGPT 提问,不代表他们知道可以让它查本地文件、连接工作工具、做一份可继续迭代的产物。这意味着,下一阶段不只是往功能列表上再加几项,而是让用户在自己的工作现场亲眼看到:“原来这件事也可以委派。”但门槛仍在:上下文该给什么、工具该怎么连、什么时候该人工接管,对更大人群都不直观。产品若只摆出能力,却不帮助人发现用法,超能力仍会停在少数人手里。
被追问 Codex 与 ChatGPT Work 是不同产品,还是只是界面不同的时候,Akshay 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答案:两者共享同一套 harness。harness 可以理解为智能体背后的“执行底盘”,负责把模型、工具、文件、插件、计算机操作和安全限制组织到一起。"the harness is the same the harness is shared."(这套底层运行框架是一样的,是共享的。)
这意味着,无论用户进入 Codex 还是 Work,都能拿到面向知识工作的插件、computer use,也就是让 AI 操作电脑环境的能力,以及 artifacts,也就是可保存、可继续修改的表格、网页、文档等产物。差别不在“谁配不配拥有能力”,而在界面如何呈现。例如让 AI 生成退休计算器表格时,Codex 模式会突出文件编辑记录和 spreadsheet 的 diff,即文件前后改动的对比;Work 模式则不会把这些细节直接摊给普通用户。
这背后是一种产品架构判断:能力层应该通用,界面层可以按任务的信息密度来调整,而不是按“开发者”与“非开发者”划死入口。因为一个做市场的人,可能今天要写活动方案,明天要改一个网页;一个工程师,也可能要做调研、写策略材料。边界在于,统一能力不等于统一界面。Git repo 状态、代码 diff、沙箱设置对开发者是验证工具,对普通用户可能只是噪音;但如果把过程藏得过深,用户又无法确认 AI 是否做对了。真正困难的不是分产品,而是决定哪些细节该露出来,哪些应留在底层。
被问到除了 Excel、PowerPoint 和 Docs 外,未来工作还会采用哪些格式时,Akshay 把重点放到了 Sites。这里的 Site 不是单纯的宣传页,而是一个由 HTML 构成、可以承载互动逻辑的网页式产物。OpenAI 的模型选择 slider,几乎完全是在一个 Site 里由设计、工程和产品协作开发出来的:团队可以直接在同一处调整交互、观察效果,而不是在设计稿、说明文档和代码之间来回转述。
他还提到,公司财务团队过去每月协作的报告,原本放在幻灯片和电子表格中,现在已经直接放到 Sites 里。"historically those things were in in slide decks and in spreadsheets and now they're just in sites."(过去这些东西放在幻灯片和电子表格里,现在它们直接就是网站。) 这个变化的要点不只是“网页更漂亮”。PPT 擅长线性讲述,Excel 擅长表格计算,但当一个报告既要显示重点、又要展开数据、还要让不同角色各取所需时,静态文件的层级很快不够用。
这意味着,协作的终点会从“发一个文件给别人”变成“维护一个可交互、可迭代、能直接运行逻辑的共享界面”。HTML 的灵活性让团队可以把最重要的信息放到首屏,把细节折叠到后面,把筛选、计算和解释放在同一处。不过 Akshay 也泼了盆冷水:Sites 仍需要解决多人协作体验,以及产物太长、太冗杂、难以拆分的问题。网页能装下更多东西,也更容易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,最后变成一条没人愿意滚到底的长页面。
被问到 AI 前后理想团队的角色分工发生了什么变化时,Akshay 观察到,工程经理、产品经理、工程师和设计师之间的传统边界正在变模糊。他拿自己举例:以前他做不了设计,现在可以借助 AI 快速生成方案、不断迭代、比较不同选择。但他没有因此宣称自己变成了设计师,反而明确承认,自己未必有真正的视觉品味。
他的判断是,未来每个人都会更像 T 型人才。T 型的横线是广度:借助 AI,工程师可以理解产品和设计,产品经理可以做出原型,设计师可以尝试数据和交互逻辑;竖线则是深度:每个人仍要在真正感兴趣、长期投入的领域里形成专业判断。"everyone will be like T-shaped in a way"(每个人都会在某种意义上变成 T 型人才。)
这意味着,组织不会简单变成“一个全能员工替代一个团队”。AI 的作用更像给每个人多了一套可调用的手脚,让人能更完整地走完从想法到验证的闭环。招聘和协作也会更看重跨职能完成任务的能力:你能否把问题说清、做出可测试的东西、拿到反馈并据此调整。但专业深度仍是质量的上限。AI 可以帮人生成四套界面,却不能自动告诉人哪一套符合品牌、用户习惯和信息优先级;它能写代码,也不能替代对系统风险的判断。“会做”与“做得好”之间,仍隔着领域知识和长期训练。
被追问能否用 AI 撰写员工绩效评估、以及这会不会显得不在乎员工时,Akshay 先讲了一个时间差很短、结果却很明显的经历。在 OpenAI 的绩效评估周期中,他尝试让模型汇集一个人做过的工作,包括代码、评审和 Slack 信息,寻找管理者可能遗漏的贡献。六个月前的上一次周期,他已经试过类似做法,当时的结果是“not at all helpful”;这一次,他觉得“incredibly helpful”。
变化不只是模型写得更顺,而是它能从大量分散记录中找回人脑容易漏掉的证据:某次代码评审避免了什么问题,某条讨论推动了什么决定,某个不显眼的贡献如何影响了团队节奏。但 Akshay 给出的底线没有模糊空间。"I would never write something via like only via AI and like present it as like a review for someone."(我绝不会只靠 AI 写一份东西,然后把它当作对某个人的正式评估交出去。)
这意味着,AI 可以把管理者从“靠记忆翻贡献”中解放出来,却不能替他承担评价责任。绩效评估不只是信息检索,它还包含对贡献的理解、对成长的反馈,以及管理者愿意署名负责的判断。模型可能找不到某段关键合作,也可能误判一件事的重要性;更重要的是,员工需要的不是一份检索报告,而是有人认真理解其工作。合理的分工是:让 AI 扩大证据覆盖面,让人完成解释、取舍和沟通。
被问到生产力团队如何定义和衡量 leverage,也就是 AI 到底是否让人获得了更多实际能力时,Akshay 的回答很坦白。真正该衡量的,是用户有没有达成自己的目标;但每个人的目标都不同,而且系统通常不知道用户一开始到底想完成什么。"I think we haven't figured this out yet."(我觉得我们还没有把这件事弄明白。)
这不是 OpenAI 独有的难题。以 ChatGPT 的点赞和点踩为例,一个点踩究竟代表什么?可能是答案内容错了,可能是语气不对,也可能答案本身不错,但没有帮助用户完成真正的任务。一个按钮把这些不同情况压成同一个信号,产品团队很难据此判断“生产力提升了没有”。同样的问题也会出现在企业内部:某人用了更多 token,做了更多 AI 生成内容,或打开产品次数更多,都不等于他离目标更近。
这意味着,AI 产品和管理系统会越来越难依赖统一使用量指标。过去,使用时长、功能点击、满意度反馈还能勉强作代理;现在,AI 既能让人十分钟完成一件高价值工作,也能让人花三小时反复生成并不需要的内容。真正的评价方式必须更接近“意图—行动—结果”的链条:用户想实现什么,AI 帮他完成了哪一步,最后结果是否真的改善。难点也正因此变大:目标往往没有明确写出来,且每个人的目标、约束和成功标准都不同。
被要求给管理者一条可以立刻尝试的建议,并追问团队衡量生产力最常见的陷阱时,Akshay 把矛头指向了“代理指标”。过去,团队会看代码提交数、代码行数、工单完成数;进入 AI 时代后,人们又开始看 token 用量、pull request 数量。这些数字都容易获得,也都能画成上升的仪表盘,但它们与真正达成目标的相关性正在下降。
他的原话很直接。"I think maybe the trap is like conflating motion and progress."(我觉得陷阱可能在于,把行动量和进展混为一谈。) AI 让“行动量”变得异常便宜:代码可以批量生成,设计稿可以一小时出几十版,研究笔记可以自动汇总,任务看上去比以往推进得快得多。但如果团队没有事先说清要验证什么假设、服务什么用户目标、以什么结果判断成败,所有高频产出都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转。
Akshay 给出的替代指标是 at-bats,可以理解成高质量的“完整回合”。不是只看团队提出了多少想法,或写了多少代码,而是看能否反复走完一整轮:提出想法,做出东西,获得反馈,验证或证伪假设,再进入下一轮。这要求工程、设计和规格产出更快,也要求团队有足够的谦逊,愿意承认假设错了后重来。边界在于,AI 不会自动带来这种闭环文化。它只会让团队更容易制造动作;没有明确的进展定义,动作越多,错觉可能越大。
“代码不再是瓶颈,真正稀缺的是想法与品味”和“AI 时代最危险的管理错觉,是把忙碌当成进展”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构建成本下降后,组织最容易误把产出能力当成判断能力。以前做一个原型要排期、找工程资源、等设计交付,资源稀缺迫使团队做筛选;现在,原型、页面、报告、代码都能快速生成,筛选反而更难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“知识工作的正式产物,正从文档变成可运行的网站”不只是格式变化。产物越容易做成、越容易分享,就越需要它服务于真正的协作和验证,而不是成为更精美的汇报材料。为什么“AI 可以帮管理者找全证据,却不能替管理者对人下判断”也同样重要:检索和生成可以外包,承担解释与责任不行。
对读者来说,最现实的问题不是“我要不要用 AI”,而是每次让它替你生成内容、写代码、做分析之后,是否更接近一个可验证的结果。你是否接触到了真实用户?是否明确了成功标准?是否愿意让反馈推翻原来的判断?当人人都能造,拉开差距的不是谁的界面里多了几个按钮,而是谁能把更快的构建速度,接到更真实的问题和更短的验证闭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