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than Goes to China – Part 2: AI Safet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
Cognitive Revolution · 2026-08-03

中国 10 家头部 AI 公司里,只有 5 家会定期公开安全评估报告,初创公司普遍优先冲速度。
中国并非不管AI安全,而是用另一套逻辑在管
本期没有外部嘉宾,由主持人 Nathan 主讲。他自费完成两周中国行,与研究者、科技公司人员多次交流,再对照公开论文和监管材料,试着从中国自己的制度和技术语境里理解 AI 安全。核心看点不在于给中国模型贴“安全”或“不安全”的标签,而在于拆开看:谁在设标准,谁在做研究,监管盯住的是模型、服务,还是模型进入现实后的行动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中国真的会为了 AI 安全而放慢本国公司的发布速度吗?
- 美国在模型安全上的领先,究竟是体系优势还是 OpenAI、Anthropic 两家公司的优势?
- 为什么中国看待开源权重模型时,更在意服务场景而非模型本体?
- 中国 AI 安全讨论为何从内容审核转向了智能体与机器人失控?
- 没有强势民间非营利组织,中国的 AI 安全研究由谁来推动?
- 中国研究者与西方 AI 安全社区到底有多同步?
- 中国为何有“安全治理”,却暂时没有一套“儒家式对齐”目标?
- 一个中国政府能在境内下架的开源模型,为什么仍可能给全球带来风险?
被问到“任何美国监管都会把竞赛拱手让给中国”的说法是否成立时,Nathan 给出的不是原则判断,而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监管史。ChatGPT 在 2022 年底推出,GPT-4 随后于 2023 年出现,中国公司当时也急着把自己的大模型服务推向公众。但据他了解,中央政府曾让多家公司的部署暂停约 6 个月,先把标准和审核流程补上。对一家正在追赶的公司而言,这不是象征性动作:不能上线,就没有产品收入,没有用户数据,也拿不到“谁先发布”的市场声望。
监管者当时传递的意思很直接:"No, you cannot launch yet. We will get our act together. We will have standards."(不,你们还不能发布。我们要先把事情理顺,要先有标准。) 这与“只要美国减速,中国一定加速”的想象正相反。中国政府至少展示过一种能力:它愿意为了自己定义的安全和秩序,暂时让本国公司承受商业损失。
这意味着,把“中国绝不会减速”当作政策前提,会高估监管必然带来的竞赛劣势,也会低估中美建立最低安全共识的空间。竞争并不会消失,但竞争不等于每个环节都必须取消刹车。边界也很清楚:这次暂停发生在 2023 年,当时的模型能力、资本投入和地缘政治压力都低于今天。六个月的先例证明“可以减速”,不等于未来每次都会同样减速。
在比较中美前沿模型的实际防护能力时,Nathan 先泼了盆冷水:中国模型目前对滥用的防护总体较弱,安全评测披露和模型卡也较少。模型卡就是模型发布方说明能力边界、测试结果和风险控制的公开文档。但他紧接着指出,不能把这个差距粗暴写成“美国体系全面领先、中国体系全面落后”。
如果把“近前沿”——也就是虽未必最强、但能力已接近最强一档——的公司也算进去,中美各有约 10 到 12 家模型公司。美国的平均分,很大程度上由 OpenAI 和 Anthropic 两家公司抬高。Google 的 Gemini 也比多数同行强一些,但与前两者的差距没有那么悬殊。Nathan 的判断是:若从美国样本中扣掉 OpenAI 和 Anthropic,其余美国公司与中国公司的安全差距会明显收窄。
这意味着,国家均值会掩盖企业之间的极端分化。真正改变全球安全基准的,往往不是一个国家整体更有道德感,也不是某种制度天然更优,而是少数公司愿意投入红队测试、越狱防护、风险评测和披露机制。反面也不能抹掉:若按用户实际使用量加权,美国模型目前仍有更强的滥用防护、更完整的模型卡和安全评测披露。只是这份领先,更像两座高峰把整片地形拉高,而不是整片大陆都处在同一海拔。
在解释中国 AI 安全生态的核心指导思想时,Nathan 提到上海 AI Lab 主任兼首席科学家 Xiao Bowen 在 2024 年 WIC 提出的“45 度线”。这条线可以理解成数学里的 y=x:模型能力往上走一步,安全措施也要同步往上走一步,二者保持斜率为 1 的关系。Xiao 的表述是:"As your capabilities rise, your safety standards and measures also need to get stronger and stronger."(随着能力提升,你的安全标准和措施也必须不断变强。)
这套逻辑和西方 AI 安全圈中“提前为远期灾难能力做准备”的思路并不相同。45 度线不主张安全永远落后于能力,但它隐含着另一层判断:如果某种能力尚不存在,为它预先建设远超现实需求的防护,可能浪费资源,甚至干扰技术发展。安全在这里更像随水位上升而加高的堤坝,而不是在河流出现前就先筑一座大坝。
这意味着,中国更可能在模型能力逼近、风险变得可见时加码安全,而不是为遥远的尾部风险——即低概率但后果极大的风险——预先投入大量资源。它的长处是务实,能把标准绑定在可观察的能力上;短处也在这里:如果能力不是线性爬坡,而是突然跃迁,防护可能来不及同步。Nathan 也承认,45 度线目前更多是愿景,现实里的安全措施尚未稳定地跟上能力增长。
被问到中国是否只关心敏感内容和审查时,Nathan 的现场观察提供了一个细节:在一些中国 AI 服务里,敏感问题的答案会先生成几句,随后被服务上层的监控机制截断,页面改成拒答。这说明“模型本体”与“用户实际看到的服务”并不是同一回事。模型可能愿意回答,但套在模型外面的监控层会把输出收回。
不过,他在多处交流中反复听到的头号议题,并不是内容审核,而是 agents,也就是能自行规划、调用工具并采取行动的智能体。对方不断追问的是:"Agents taking autonomous actions. What could happen? Can we keep them under control?"(智能体在自主采取行动。会发生什么?我们能把它们控制住吗?) 中国对机器人投入很重,受访者预期智能体不会永远停在聊天窗口里,而会从数字世界进入工厂、家庭、物流和其他实体场景。
这意味着,安全议程正从“模型能不能说某句话”,转向“模型能不能下订单、调用接口、操控设备,以及出事后谁能停下来”。行动权限、工具调用、机器人行为和事故响应,会比单纯的文本过滤更接近中美都能讨论的共同问题。但“控制”不是一个中性词。在不同制度和语境里,它既可以指防止智能体自主失控,也可能包含对公共信息和社会秩序的控制。两种含义会重叠,却不能混为一谈。
在比较中美 AI 安全研究为何由不同类型机构主导时,Nathan 把差异追溯到组织生态。美国早期 AI 安全社群一度很边缘,但相对宽松的非营利组织和慈善资助环境,让一些看起来“过于超前”的议题能持续存在。有人只要说服一位资助者,就能成立组织、做研究、传播自己的风险判断。中国的非营利组织活动范围更窄,缺少由独立倡议组织长期推动 AI 安全的同类生态。
所以,中国大量 AI 安全研究落在大学和实验室里,议题也更偏向可靠性、未成年人保护等可制度化、可评测、可发表的问题。一位已经发表大量 AI 安全论文的中国教授,被 Nathan 问及午餐桌上是否会互相报 P(doom) 时,回答得很干脆。P(doom) 是“人类会因 AI 灾难而灭亡的主观概率”:"No, P Doom like no, we're not like trading P Doom numbers at lunch."(不,P Doom?不,我们不会在午餐时互相交换 P Doom 数字。)
这意味着,跨国合作若仍以西方倡议组织的语言、审美和末日风险框架为入口,很容易找错人。更有效的路径,是通过大学、实验室和可验证的研究问题建立信任。大学体系提供了稳定的人才和研究能力,但它也会偏向常规、可管理的课题。那些难量化、难发表、听上去过于遥远的极端尾部风险,天然更难成为主流议程。
在追问中国 AI 安全研究究竟有多少实质内容时,Nathan 给出了一组增长数据。Concordia 的 aisafetychina.com 统计显示,中国 AI 安全论文从 2023 年每月仅数篇,增长到 2026 年中每月约 50 到 60 篇。用他的话说,"It's more than 10xed over the last three years."(过去三年里,这已经增长了十倍以上。) 论文数量不是质量保证,但从“每月几篇”到“每月五六十篇”,至少说明它已不是零星兴趣。
更关键的是研究对象和引用关系。清华大学 AI 学院新设 AI Safety Hub,五位创始领导成员中有一位欧洲教授,并把伦敦的 Constellation 和 LASR 当作参照。Nathan 在活动中还听到中国研究者直接提及 Apollo Research、METR、Palisade、UK AISI 和 Redwood Research。研究议题也高度具体:自我复制、评测伪装、欺骗行为、视觉—语言—行动模型的鲁棒性,以及机械可解释性。机械可解释性,简单说就是拆开模型内部结构,找出某个行为到底由哪些计算部件触发。
这意味着,中美在“技术问题怎么定义”这件事上正快速收敛。即使制度互信不足,评测、欺骗、鲁棒性和可解释性这些可复现的问题,仍能成为最可操作的合作接口。边界是,论文数量只是很粗糙的指标。50 篇论文不等于 50 套可部署的防护,也不等于企业真的会按研究结论修改产品。
当 Nathan 试图寻找“儒家传统能否成为 AI 宪法”的中国式对齐方案时,他先从北京孔庙的一次使用体验出发。他用中国 AI 了解孔子,得知孔子所在地区的后人据称已延续 79 代,仍认同其后裔身份并举行纪念仪式。这个数字让他提出一个大胆问题:如果某种价值能穿越 79 代人,它是否也能成为递归自我改进 AI 的长期对齐目标?对齐,指的是让能力持续增强的 AI,仍稳定地遵循人类希望它遵循的目标和边界。
一位教授的回答却把这个设想拉回现实:"It's an interesting idea, but we are probably the generation in all of Chinese history that is the weakest on this traditional philosophy."(这是个有意思的想法,但我们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不熟悉这种传统哲学的一代。) 对方解释,许多人是工程师,没有系统接受儒家传统训练。Nathan 主动问了多位人士,最终没有找到明确在做“儒家式 AI 宪法”或传统价值对齐的团队。
这意味着,中国当前的安全能力,可能更擅长规则执行、风险管理与可靠性,而尚未形成一套能穿越长期能力跃迁的价值叙事。它可以告诉模型哪些事不能做,却未必已经回答“能力远超今天后,它应成为什么样的行动者”。这不是“中国没有价值观”的结论,而是一个具体的研究空白:传统资源存在,技术治理也存在,但二者尚未被连接成可操作的长期对齐工程。
在讨论中国为何对开源权重模型相对不那么恐惧时,Nathan 听到的核心判断是:模型权重公开,不等于任何人都能随手运行。新模型可达数万亿参数,推理需要严肃硬件,不是下载到手机或笔记本就能用。中国监管者因此更习惯从“服务”而不是“模型本体”出发思考:若开放权重模型被认定危险,可以要求云厂商、推理服务商停止运行,再借助监管和基础设施追踪压制大规模非法推理。
这种信心背后有具体条件。中国已经禁止加密货币;国家电网公司在 WIC 和高校机器人项目中存在感很强;异常电力使用也可能成为识别大规模非法推理的线索。Nathan 用一句话概括这种想象:"The Chinese internet does forget."(中国互联网是会遗忘的。) 也就是说,政府相信它能在本国让危险模型从服务、云端和大规模使用场景中消失。
这意味着,中国国内的模型治理能力,不能自动解决开源模型的跨境外部性。美国和多数其他国家未必能按同样方式收回模型,更无法保证下载、复制、微调后的权重不继续扩散。尤其是生物风险:即便危险能力最初从中国开放权重模型流出,它造成的后果仍可能回流中国。真正的分歧不再只是“能否在本国控制”,而是“谁为不可逆的全球扩散负责”。国内能关掉的水龙头,未必能收回已经流进全球管网的水。
“中国会为安全踩刹车”与“中国或许能在境内收回模型,却无法替全球收回风险”,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不能用“中美谁更重视安全”这种二元题,把不同层次的治理混成一团。中国确实展示过为了标准而延迟发布的能力,也确实拥有较强的服务和基础设施治理手段;但这些能力主要作用于本国境内,不能自动变成对全球扩散风险的答案。
同样,“安全焦点正在从模型说什么转向智能体会做什么”,与“中国不是在重复安全口号,而是在快速复制同一批技术问题”也连在一起。中美研究者正越来越多地讨论欺骗、鲁棒性、评测和智能体控制,因为它们面对的是同一种技术:模型开始调用工具、接触系统、进入现实世界。技术问题正在收敛,推动研究的组织却不同。美国更依赖非营利组织和少数头部公司,中国更依赖大学体系、政府标准与服务监管。
对读者而言,最容易犯的错,是把“有治理”误当成“已解决”,或把“防护较弱”误当成“完全不在乎”。真正需要盯住的是更具体的问题:模型的能力增长时,防护是否真的同步;开放权重跨境扩散后,谁有能力承担后果;以及当 AI 从回答问题变成替人行动时,现有的服务监管、研究评测和价值目标,是否还够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