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is CPO regrets that product management exists | Tom Verrilli (CPO of Whatnot)
Lenny's Podcast · 2026-08-03

Whatnot CPO Tom Verilli:过去两年 31,832 人申请 PM 岗位,只招了 1 个。他的理念是“我们后悔产品管理存在”,让工程师和设计师自己拿主意。
PM越多,团队越不会做决策
Tom Verrilli 是 Whatnot 的 CPO,曾任 Twitch CPO、Twitter 产品增长总监。Whatnot 是直播购物平台,被节目称为美国历史上增长最快的 marketplace business。一个做过 Twitter、Twitch、如今又在直播电商一线的人,说产品团队的前提是“后悔产品管理存在”,听上去像在砸自己的饭碗。但他真正反对的不是 PM,而是把 PM 当成团队标配、把决策外包给一个职能的习惯。AI 让这件事更尖锐:当查数据、读代码、做原型都变快,谁还真正理解客户、系统和生意,谁就更有资格做判断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一位资深 CPO 会说“后悔产品管理存在”?
- 什么情况下该配 PM,什么情况下反而不该配?
- 3.18 万人申请却只录用 1 人,Whatnot 在筛掉什么样的 PM?
- AI 没有取代 PM,却具体改变了 PM 的哪些工作杠杆?
- 为什么最优秀的 PM 不该靠晋升离开一线?
- “自上而下”怎样才不是令人反感的微观管理?
- 产品团队该如何在长期路线图与快速实验之间来回切换?
- 为什么一个只有 3% 人使用的功能,仍可能绝不能删?
被问到 Why Whatnot 会以“后悔产品管理存在”为团队前提时,Tom 先回溯了一条很多公司都走过的扩张路径:团队长大后,渐渐形成一套 pod 配比——每新招 6 名工程师,就配设计师、PM 和工程经理。久而久之,组织图像生产线,每个格子都要补齐人头。可他举了一个很朴素的反例:通知基础设施通常并不需要 PM。工程师完全能理解这类系统该如何演进,未必需要一个人替他访谈用户、写文档、组织决策。
Tom 将产品管理视作一种靠反复练出来的 trade,即手艺,而不是拿到头衔就天然拥有的资格。"the more you abstract your engineers and your designers from doing the same thing, their muscle gets underdeveloped."(你越是让工程师和设计师脱离同样的决策工作,他们的这块肌肉就越得不到发展。) PM 如果替工程、设计吸收所有模糊性,也替他们拍板优先级,短期看像是省事,长期却像总有人替你健身:肌肉没练出来,下一次没有 PM 在场,团队就不会判断。
这意味着,产品组织的默认问题不该是“这个团队缺几个 PM”,而该是“这件事究竟需不需要专职决策者”。当然,这不是让基础设施负责人必须去跑客户访谈。有人最擅长规模、架构和可靠性,也明确不想陷入协调细节;专业分工依然成立。Tom 反对的,是把“每个团队都必须有 PM”误当成分工本身。
被问到 Whatnot 的 PM、设计和工程组织如何运作时,Tom 给出的数字很克制:公司当时只有约 21 到 22 位 PM,粗分为买家、卖家、信任与风险三组。对一个要处理直播、交易、支付、风控和履约的平台来说,这不是按每支工程队伍常驻一个 PM 的配置。它的核心动作发生在每 6 个月一次的规划:CEO、CPO、核心负责人和 senior leads 先定义未来半年必须实现的结果与关键项目,再逐项确定 DRI,也就是直接负责结果的人。
规划做完,才开始配人。若有一件横跨多个团队、各团队都排在第二或第三优先级、却又不能没人管的事,Whatnot 不会让它自然消失,而是直接抽调一位 PM:接下来半年,这就是你的问题。Tom 说,有工程团队即使一直有产品工作,也可能一年多没有挂靠 PM。"you don't hire a PM just for the sake of hiring one, you hire one with this really specific need."(你不是为了招一个 PM 而招 PM;你是因为有一个非常具体的需要,才去招他。)
这意味着 PM 的位置不再绑定汇报线,而是绑定公司级难题。固定驻场的 PM 很容易变成流程接口:收需求、排会议、催进度。流动的 PM 则要对一个结果负责,尤其适合那些需要跨团队取舍、尚未被某个职能自然认领的问题。边界也很清楚:任何人都可以担任新产品开发的 DRI,但都得走 product review,完成同样的产品工作。去 PM 化,不等于没人承担决策责任。
被问到过去两年有 31,832 人申请 Whatnot PM、最终却只录用 1 人时,Tom 先说了一个正在“降分”的信号:候选人在面试中大量谈推动对齐、利益相关者管理、维系关系。这些能力并非无用,但当它们压过客户、技术和构建经历时,往往说明候选人把会议运转当成了产品能力。Tom 对这类 PM 的描述很尖锐:"whose specialty wasn't technical or customer-oriented, it was politics."(他们的专长既不是技术,也不是面向客户,而是政治。)
Whatnot 的筛法不是只听故事。所有岗位都要做实际 case study;PM 会拿到题目和数据,写出 PRD,再当面答辩。这个过程会迅速分开两种人:一种人能把过往项目讲得很漂亮;另一种人能在信息不全时解释,自己会如何判断、先验证什么、如果结果为正或为负下一步分别怎么改。Tom 要的是后一种人:既能描述终局,说明系统最终应如何运作;又有微观推进力,急着把假设压缩成可验证的行动。
这意味着 PM 招聘的尺度正从“能否让很多人同意”转向“能否把客户、业务与技术之间的冲突,变成一个有证据的具体选择”。大公司履历、头衔和表达都不能替代真实构建经历。协作当然仍必要,但协作的目的应是让正确决策落地,而不是让所有人都参加过会议。
被问到“play the accordion,也就是拉手风琴”是什么意思时,Tom 用产品过程解释了这个动作:先把风琴拉开,重新理解要解决什么;再压回去,做出 V1;拿到结果后,再拉开,调整模型,再推进下一版。"you've got to constantly be zooming out and pushing back in, zooming out and and pushing back in."(你必须不断拉远再推进、拉远再推进。) 拉开本身不创造价值,真正的价值来自压回去、把东西做出来;但如果不反复拉开,团队会不知道自己正在制造什么副作用。
Whatnot 的 listings 很能说明问题。直播卖家举起一副 AirPods,口头描述、直接开拍卖,理论上无需先建商品页。这让卖家少花时间:每个 listing 大约要 3 分半钟,不做就能多卖货。但新用户会期待搜索。如果平台事前不知道某位卖家要卖 AirPods,它就无法把想买 AirPods 的用户导向正确直播间。解决方案似乎很直接:强制创建 listing。可一旦这么做,卖家每小时能卖的商品数又会显著下降。
这意味着,局部实验的“绿灯”并不等于系统正确。团队既不能只写两三年路线图,把互联网最便宜的学习能力浪费掉;也不能只顾做 A/B 测试,像“往墙上扔意大利面”,碰到哪里算哪里。每轮实验之后,都要重写一个问题:它改变了谁的行为,又让别的环节失去了什么。
被问到除原型制作外,AI 怎样提升产品团队生产力时,Tom 的第一答案不是写 PRD,而是数据。Whatnot 用 Hex Threads,让 PM 自己拉取细颗粒度用户 cohort,也就是按相似行为或属性分组的人群;也能查日志、做敏感性模型、预测和回归分析。他说,过去一年里自己和数据科学家直接沟通的时间,是职业生涯中最少的;但自己花在数据、花在理解产品如何运作的时间,可能多了 10 倍。
第二个变化是读代码。过去 PM 想知道一项需求的工作量、两个系统如何关联,往往要打断工程师。现在 Tom 会直接问 Claude:代码库怎样运作?某条逻辑什么时候触发?直播产品尤其能放大这种能力:团队一边看用户实际使用,一边让 AI 分析代码库,判断用户眼前的问题究竟是实时 bug,还是用户理解偏差。"you can spot regressions and weird knock-on effects of two products intermixing more quickly than you used to be able to."(你能比过去更快发现回归问题,以及两个产品相互作用产生的奇怪连锁影响。)
这意味着 AI 压缩的首先不是思考,而是等待。取数、理解系统、排查异常,不必在多个职能之间层层排队。判断力强的 IC 能更快完成“看到问题—拿到证据—作出决定”的闭环。但 AI 找到的数据未必分析正确,AI 写出的代码也未必可靠;懂数据结构和系统边界的人,仍要对结论负责。
被问到为何特别看好 PM 回归 IC 工作时,Tom 指出传统晋升路径里的怪现象:最成功的 PM 被升成 director,随后被要求少做具体事情,多花时间指导、审核和对齐。组织以为这是奖励,实际却像把最强前锋换到场边当教练。Whatnot 的产品团队约有 4 到 5 位 PM 管理者,但每个人仍把 90% 以上时间投入 IC 工作;Tom 自己也约有 50% 时间在做 IC 工作,包括看支持工单、拉数据、理解代码、写规格和与工程设计一起推进交付。
他在 Twitch 的经历说明了这样做为什么更高效。当时 discovery 团队与广告团队长期争夺 feed 曝光:广告多一点,收入可能增加;推荐内容多一点,发现体验可能更好。两个团队各自为指标辩护,来回拉扯很久。Tom 到 Whatnot 后的做法是,让同一位 PM 同时对两者负责,并以 feed 产生的 GMV,即成交总额,作为共同目标。原本是部门政治的问题,变成了一次明确的业务取舍。
这意味着,资深人才的价值不只在审批他人的方案,还在于同时看见多个彼此冲突的上下文。一个经验足够深的 VP,理论上能覆盖多位初级 PM 的工作吞吐量,也更容易提前看到联动关系。当然,足够庞大的组织仍可能需要纯管理岗位;这套模式更适合那些厌倦无尽会议、仍愿意回到客户和交付现场的资深产品人。
被问到为何不认同“招到好人就别管”的管理信条时,Tom 讲了 Whatnot 增长会议中的一个追问链:有人说,某个异常数据是欺诈造成的。接下来不会直接接受这个字段,而是继续问:谁把它标成欺诈?按什么 SOP,也就是标准操作流程?用了哪些规则?如果答案只是“数据集就是这么写的”,那实际上没人知道这是不是欺诈,只是知道系统有一个叫“fraud”的标签。
这类追问会迫使一位有经验的负责人走到系统底层:查标签如何生成,查运营人员如何操作,查数据是否只是把模糊判断伪装成确定事实。Tom 还观察到,Whatnot 创始人兼 CEO Grant 在评审里发现问题后,会直接清空当天日程,和团队一起打开工单、代码和数据,一行行弄清楚。他将自己的工作方式称为 T 型:大部分时间横向理解全局,必要时能往某个系统扎得很深。"Top-down works well if leadership is good enough to be in the weeds and be specifically correct."(只要领导层足够深入细节、并且能具体地判断对错,自上而下就能运作得很好。)
这意味着,好的自上而下不是高层更快地下命令,而是高层能否和一线站在同一份事实之上。领导不了解 ground truth,也就是真实现场,却从上方干预,才会变成人人讨厌的微观管理。反过来,领导愿意自己验证细节,很多中间层的“对齐成本”会直接消失。
被问到未来两年典型产品团队会长什么样时,Tom 没有拿出一张“AI 时代组织图”。他的回答先是承认不确定:"Great question, and I don't know that I know what it looks like everywhere."(这是个好问题,但我不认为自己知道它在所有地方会是什么样子。) 这不是客套。因为 Whatnot 的模式建立在直播电商、创始人深度参与、快速交付的文化上,不能直接套给每一家企业。
他对 Whatnot 的预期是,设计、工程、产品等专业角色组成的正式团队仍会存在,但主要服务于目标明确、信心较高、推进路径已知的项目。比如团队已经确认某项支付能力必须建设,也大致知道怎样建设,那么稳定协作的编制依然有效。变化会出现在这些正式项目的边缘:只要一个人理解客户问题、代码库和宏观业务背景,他就应该能自主改善某件事,不论他是设计师、工程师、PM 还是数据科学家。
Tom 的例子很具体:一个人在周五下午写不动 PRD,但确信自己能修好一个有意义的问题,应该直接去修。这里的重点不是鼓励随意插单,而是区分确定性。确定性高的项目需要固定协作和清晰分工;不确定、成本低、值得试探的问题,应给有上下文的人留出行动空间。组织设计的重点不再是复制标准答案,而是划清这两类工作的边界。
在 fail corner 被问到最深刻的失败教训时,Tom 说 Whatnot 内部关于如何构建产品的文件,开头就写着“batting 500”:正确和错误大致各半,已经是合理目标。他最警惕的一种错误,是看见某功能只有 3% 用户使用,就顺理成章地决定下线。3% 从总量视角看很小,维护还要成本,删掉似乎是干净利落的产品决策。
但这个 3% 里面,可能有一群人把它当作 100% 的核心用例。功能一删,他们不是“体验稍差一点”,而是整个使用方式被摧毁。放在电商里,后果尤其具体:这可能是卖家赖以经营的一项能力。Tom 把这种无预警的下线,比作购物中心在圣诞节前突然断电。商场整体也许还有别的店在营业,但对正在旺季做生意的商户,损失不是平均数能抹平的。"averages mean nothing to the individual."(平均数对个体毫无意义。)
这意味着,规模越大的产品越不能只看聚合指标。团队要追问:低使用率人群是谁?他们是不是高依赖用户?替代路径是否存在?不维护低频功能当然有成本,也不是每个功能都该永久保留;但“只有 3% 使用”只能说明它不普遍,不能证明它不重要。平均数擅长总结总体,却最容易掩盖具体人的损失。
Tom 的主线不是“PM 会消失”,而是产品管理不该是一张按人头配比的组织图。“PM配得越标准化,工程与设计越像被代管”说的是,决策能力不能被单一职能垄断;“AI没有替PM做判断,却把数据和代码的解释权下放了”说的是,更多人现在有机会直接接触证据,而不必等别人转述。
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件事:谁离客户、系统和真实后果更近,谁就应该有更大的行动空间。于是,“晋升不该把最会做事的人赶出一线”不是反管理,而是反对把最强判断力困在审批链里;“平均数让你删掉3%的功能,也可能删掉一群人的全部生计”也不是反数据,而是要求数据决策回到具体人的处境。
对读者来说,真正该问的或许不是“AI 会不会替代我的岗位”,而是:当 AI 让取数、读代码、做实验都更便宜时,你是否能更快接近事实?你能否说清一个指标背后是谁、一个需求改变了什么、一次实验无论成败下一步该怎么走?会议、层级和头衔可以暂时掩盖判断不足,但它们无法替你完成这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