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ax Hodak: “Speed Is Determined by Infrastructure”
Y Combinator · 2026-08-08

Max Hodak 用 Science 公司的 Helix 系统,把采购、招聘、绩效全流程自动化,实验成本精确到 4 万美元,招聘和评价全靠数据说话。
技术不是胜负手,基础设施才是
Max Hodak 是 Science 的 CEO,本科时就在 Duke 实验室做脑机接口实验,后来参与 Neuralink 的创业管理。如今 Science 的视网膜假体已经完成重大临床试验,进入过 3 项临床试验:这是一枚植入视网膜下方的芯片,帮助因视杆、视锥细胞失效而失明的患者重新获得视觉信号。Hodak 讲的却不只是脑机接口。他更关心一个常被技术团队低估的问题:公司有了好技术之后,怎样不被采购、成本、招聘和决策这些“后台问题”拖死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一家技术很强的深科技公司,反而可能死在采购、预算和招聘上?
- 为省下 1,500 美元而等两周,为什么可能是更昂贵的决定?
- 怎样让研发人员知道一次实验真正花了多少钱?
- 招聘首轮为什么不该卡在某个主管或招聘团队手里?
- AI 能写代码后,怎样用作业和面试识别真正会思考的人?
- 能否用类似 PageRank 的机制,替代一年一次的绩效考核?
- 为什么 CEO 到了关键时刻,反而不能把判断外包给董事会或专家?
- 脑机接口最棘手的瓶颈,为什么可能不是算法,而是植入物的材料封装?
在总结自己为何不继续讲视网膜产品、而转讲创业基础设施时,Hodak 先摆出了一项足够硬的成果。Science 的视网膜假体植入眼底视网膜下方,绕过已经失效的视杆和视锥细胞;患者戴着带相机和激光投影器的眼镜,红外图像投到芯片上,芯片产生局部电场,直接刺激仍可工作的视网膜回路。一名患者借助它读完了一本 300 页小说,还把书寄给团队。产品已完成重大临床试验,并进入过 3 项临床试验。
但有产品进展,不等于公司能活到产品规模化。Hodak 见过太多由顶尖科学家、工程师创办的深科技公司,不是因为技术原理被证伪,而是因为组织无法把钱、设备、人和决策稳定地接到执行上。公司人数上百、实验空间扩大到几十万平方英尺后,创始人的脑子不再是操作系统;采购慢、岗位空缺、实验成本不明,都会让战略停在幻灯片里。"And so speed determines success and failure and speed is determined by infrastructure."(速度决定成败,而速度由基础设施决定。)
这意味着,深科技真正的复利不只来自某一次技术突破,而来自单位时间内能完成多少轮“做—测—改”。一家每周学到一件事的公司,面对一家每月才学到一件事的竞争者,后者很难追上。反面是:基础设施打错地基,公司即使每月烧掉 500 万美元,也可能仍觉得局面完全失控。这个判断尤其适用于有制造、实验、临床和实物供应链的公司;纯软件公司的物料复杂度确实低得多。
在解释采购系统解决了支出上限后,为何研发资源配置仍会失控时,Hodak 指向了一个更隐蔽的问题:成本归因。Science 会批量买氩气、硅烷、氮气、树脂和培养基,再把它们分给许多实验。于是,一个新细胞系长出来、一枚探针在晶圆厂完成一次加工,究竟花了多少钱,没人说得清。物料只是从冰箱里拿出来,实验室就很容易把它当成不花钱的行为。"Therefore, experiments are free."(因此,实验就成了免费的。)
他给出的数字很具体:某套晶圆制造流程,每迭代一次要 4 万美元。假设公司完成 2,000 万美元 A 轮融资,计划撑四年、雇 20 人,人员成本大约能吃掉总消耗的一半;20 人每年的人力成本可到约 300 万美元。再租 2 万平方英尺场地,按每平方英尺 4 美元算,每年又是约 75 万到 100 万美元。融资额在员工眼里像一座金山,真正可自由配置的研发预算却会缩得很快。
这意味着,研发管理不能只统计“做了多少实验”,还要把物料、工序、批次和制造记录追溯到实验层级。Science 为此把实验室步骤写入内部系统 Helix,才能知道一条路线每次迭代的真实账单,并比较不同路线值不值得继续。不过,归因不是自然科学:租金计多少、设备折旧摊多少、未来产量按什么预期估,都包含管理判断。系统不是替人给出唯一答案,而是让这些判断终于有账可算。
在讨论第 17 名员工该怎样购买一台 3,000 美元电源时,Hodak 描述了早期公司最常见的一种假节俭。创始人收到申请,觉得 3,000 美元太贵,想到三天后有场拍卖,也许能以半价买到;代价是设备两周后才能送达。账面上,这是节省 1,500 美元。可如果公司每周已经在高薪人才身上花 10 万美元,让一群工程师等一周再开工,损失早就盖过了折扣。
问题不只是创始人批不批准。非信用卡采购常常要先开供应商账户,处理保险和认证文件,让对方出报价单,公司生成采购订单,对方再开票。一个电源从提交需求到到货,可能就拖两周。此时研发人员不是在做实验,而是在企业采购软件里点按钮。"It is mostly not that we are smarter. It is infrastructure like this."(这主要不是因为我们更聪明,而是因为有这样的基础设施。)
这意味着,控制支出的关键位置,不是每笔小额采购的最后一关,而是更早的预算设计。先明确团队一个月能花多少、各小组有多少可支配资源,再让专业人员在边界内自己权衡 1,500 美元和一周时间哪个更贵。这样,创始人不必逐笔替团队判断该买半价电源还是全价电源。边界也很明确:这不是“有需求就买”的放任。Hodak 的前提恰恰是先锁住月度总支出,再把单笔工具采购的低效审批拿掉。
在说明传统招聘如何迅速拖垮团队,以及 Science 如何搭建招聘流程时,Hodak 的重点是:申请量一大,任何单点审批都会变成堵车口。Science 的做法是,候选人一进入系统,系统自动找出背景相近的 7 到 8 名现有员工,请他们从“强烈赞成”到“强烈反对”投票。过去几年,顶层申请中有 17% 进入电话筛选;这轮投票通常在 24 到 48 小时完成。
他们把流程拆成四步:初始投票、电话筛选、作业、完整面试。电话筛选也不是由某个业务主管独占,而是从全公司抽人参与,判断三件事:"Judgment, horsepower, and agency."(判断力、能力上限和主动性。) 换成大白话,就是遇到模糊而复杂的情境,能不能做出好决定;学习和解决难题的上限够不够高;能不能主动把想做的事推进,而不是等指令。
AI 能写代码后,Hodak 也不再把“能否手写某段代码”当作核心判断。他更看重候选人如何拆解一个设计问题。作业要尽量抗 AI,要有足够高的上限,并压缩成两三个可比较数字;比如优化 GPU kernel 时,能把循环周期压到多低,结果天然可量化。进完整面试前,团队希望至少 25% 的候选人最终拿到 offer,否则现场面试耗时太多。分布式首筛不是让创始人退出:Hodak 仍建议创始人在相当长时间里亲自面每一个人,只是不能让创始人或招聘团队成为整个公司扩张的唯一阀门。
在追问公司如何在市场给出最终答案前,提前知道自己是否招对人时,Hodak 对年度 360 评估泼了盆冷水。传统做法是一年一次发大量表格,HR、主管和员工开一轮轮会。它很打断工作,而且常常不会发现管理者原本不知道的问题;更多时候,是把“大家早知道但迟迟没处理”的事再确认一遍。等一年才得到反馈,组织已经在错误配置里跑了很远。
Science 每隔约 4 到 6 周向员工推送一个核心问题:"knowing how this person turned out would you vote again today for their hire?"(现在知道这个人后来表现如何,你今天还会投票支持当初录用他吗?) 团队再把这些反馈连成一张图谱。图谱不是简单数票:一个被高评价者给出的评价,权重会更高。这借鉴了 Google 早期 PageRank 的思路,即“被可信节点认可的节点更可信”,技术上接近特征向量中心性,Science 称其为 Eigen reviews。
系统还会随机删除部分评价关系,重复跑 1,000 次。如果最终分数分布多出额外峰值,可能意味着某个小圈子彼此抬票或针对性压票,值得人工调查。这意味着,绩效管理可以从年终行政仪式变成持续更新的组织传感器,较早发现协作关系、局部团队和人才配置的问题。但它不是自动判决机。异常峰值只是线索,分数也只是多个信号之一;系统可以提示哪里要看,不能替管理者证明谁对谁错。
在被问到脑机接口走向实用化,还剩哪些最难工程问题时,Hodak 没有先谈算法。他先讲了人体的边界条件:不能把导线直接穿过皮肤。皮肤是重要的免疫屏障,连接器周围无法真正完全愈合,细菌可能沿着通路进入颅内,后果不是设备失灵那么简单,而是患者可能发生严重感染。因此,植入物必须在皮下闭合,供电和通信都得另找办法。
早期方案有多笨重?一款十多年前的视网膜假体在眼球周围加了束带,侧面挂一个装着电池和 PCB 的钛盒,手术长达四个半小时。Hodak 的结论很直接:这条路没有成功。Science 用激光投射实现无线供电,避开了电池、穿皮导线和大钛盒。但供电问题缓解后,下一道关卡仍在:设备要在人体里长期活着,就得有一层贴合式封装,既不被人体降解,也不伤害人体,还要经得住身体持续的排异、重塑和侵蚀。
"that material science is a very open-ended field and if you're interested in material science that is a thing that we need progress in."(材料科学是一个极其开放的领域;如果你对材料科学感兴趣,这正是我们需要取得进展的方向。) 这意味着,脑机接口的瓶颈会从“能否读出或写入神经信号”转向更朴素也更难绕开的材料问题:怎样把电子设备长期留在一个从不静止、也没有真正惰性表面的身体里。无线供电不是终点;长期可靠的封装仍是开放题。
在谈创业者如何处理高风险决策,以及自己从 Neuralink 经历中学到什么时,Hodak 给出的判断并不讨喜:流程能替 CEO 减少大量日常摩擦,却无法替 CEO 做关键判断。公司创立四五年后,某个决定可能牵动数亿美元。创始人会去问董事会、顾问和专家,却可能发现每个人都只能提供局部意见,没有人能替自己回答“到底该选哪条路”。"you cannot delegate your judgment."(你无法委托别人替你做判断。)
他反对把创业理解成一套可复制的五步法。创业面对的是不断落在桌面上的新事实,许多决策放在一周内看甚至会显得前后不一致。真正需要的是持续校准判断力:在有代价的选择里下注,等待反馈,再修正自己的判断过滤器。Hodak 见过公司卡在“深度局部最优”里——某个人能力很强,却不适合公司当前阶段;把此人移走后,组织反而解锁,进入新阶段。
这也是他所说“行动产生信息”的含义。卡住时,光在会议室里预测风险,通常不会得到新答案;要向系统里注入行动,才会出现此前不存在的反馈。边界同样重要:这不是鼓励 CEO 为了显得独立而反着共识做事。Hodak 强调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创业规则。独立判断不是拒绝建议,而是在听完建议后,仍愿意亲自承担那个具体事实格局下的后果。
“省下 1,500 美元,可能烧掉一周研发速度”和“年度 360 评估太慢,持续重投票才能暴露组织故障”,表面上一个讲采购,一个讲绩效,实际都在解决同一件事:公司能否把资源快速转化为新的信息。电源迟到,实验无法开始;人员问题一年后才处理,协作损耗已经累积成组织惯性。两者消耗的都不只是钱,而是学习周期。
“实验成本一旦不可见,团队就会把研发当成免费”则补上另一面:快不等于乱跑。团队必须看见一次晶圆迭代的 4 万美元,看见场地、人力和物料如何吃掉 runway,才能在既定预算内把速度用在最值得验证的假设上。采购、成本归因、招聘、绩效,本质上都是创业公司的传动系统;它们决定技术想法能不能从一个人脑中,稳定地传到实验台、产品、临床和市场。
但系统再好,也不能消除“真正的 CEO 工作,是在无人可问时押注并行动”这一层责任。对正在带团队、做项目或管理自己职业选择的人也是一样:先把那些重复发生的摩擦做成可靠流程,把注意力从无意义审批中腾出来;然后在真正没有标准答案的岔路口,别把选择伪装成“等更多意见”。你要知道自己在用什么资源换什么信息,也要准备好为那个选择接收反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