🔬Biology Is Turning Into Software — Matt McPartlon and Neil Patil, Chai Discovery
Latent Space · 2026-08-12

Chai Discovery 用自研 AI 设计抗体,50 个目标蛋白里有一半实验成功,结构预测误差仅 0.33 埃,已签 Eli Lilly、Pfizer 等大药厂。
制药不再靠筛鼠,开始像软件迭代
Matt McPartlon 是 Chai Discovery 联合创始人,在 AI biology 领域做了约 8 年研究,亲历了 AlphaFold 1 到 AlphaFold 2 把蛋白结构预测从“有点意思”推到可用的过程。Neil Patil 负责 Chai 的平台和产品,做过自动驾驶、合规 SaaS 公司 Vanta 的早期员工,也创办过安全公司。一个人盯模型能不能真正设计分子,一个人盯这些能力怎样变成药企敢放进研发流程的产品。
这场对话的重点不在“AI 能帮药企少花多少钱”,而在另一件更具体的事:过去靠小鼠免疫、酵母展示和海量筛选碰运气的药物发现,能否变成一套可以指定目标、约束风险、反复迭代的工程系统。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为什么 AI 做药的最大价值不是省一点研发费,而是解锁原本不可能的分子形式?
- 怎样让一个抗体既精准结合目标,又主动避开会带来副作用的相似蛋白?
- 药物研发如何从数年一关的瀑布流程,变成实验与模型互相喂数据的闭环?
- 为什么生物科学家需要的不是聊天机器人,而是一套分子版 Figma?
- 不自己开发药物的 Chai,凭什么能获得大型药企的长期信任?
- 模型预测已接近原子级精度,为什么湿实验验证仍是最大瓶颈?
- 当模型越来越能“一次生成好药”,人类使用产品的方式会如何上移?
被问到:如果抗体发现环节省下的可能只是几百万美元,为何药企会为结构模型投入巨大价值时,Matt 先泼了盆冷水:若只是给一个相对简单的靶点找抗体,AI 的确可能只是把已有流程做快一点。传统做法通常是给小鼠免疫,看看它的免疫系统自然产生什么抗体;或者用酵母展示,把海量候选分子拿去逐个筛。一次针对单一靶点的搜索,起点往往就是数十亿个候选,最后只留下 1 个、2 个,运气好也许十几个 hit,也就是初步确认能结合靶点的分子。
问题在于,药物形式一复杂,搜索空间就不是“大”而已,而是开始相乘。双特异性抗体有两只“臂”,每只臂都要各自抓住不同靶点。若两边各自都是十亿分之一的概率找到合适 binder,传统筛选不是把难度加倍,而是把两个稀有事件硬乘在一起。"this just isn't going to work with the traditional approach."(这用传统方法根本行不通。)
这意味着,AI 的主要账本不该只算“少做几轮筛选”。它真正打开的是高度工程化的分子形式:双特异性分子、多弹头结构、抗体药物偶联物 ADC,或需要极精确地“按下”细胞某个开关的激动剂。传统免疫无法直接长出这类按规格拼装的东西。反过来说,简单靶点上,模型带来的仍可能主要是效率提升;越是传统方法根本覆盖不到的复杂分子,算法的杠杆才越明显。
被问到平台如何处理选择性和交叉反应时,Chai 给出的定义很直白:药物不是只要“能粘住”目标就够了。所谓 selectivity,也就是选择性,是它该结合的只结合该结合的;所谓 cross-reactivity,交叉反应,则是它会不会顺手粘到别的相似蛋白上。后者往往是副作用和毒性的来源。
一个实际场景是动物实验。候选药物通常不能直接进人体,可能先要在猴子中测试。可猴子和人类的同一种蛋白并不完全相同。于是设计者希望抗体既能结合人类版本,也能结合猴子版本,就得找出两个版本中变化较少、相对保守的区域,再把结合位点定在那里。另一个场景恰好相反:人体内有一种与目标蛋白高度相似、却本身无害的蛋白。若候选药物误结合它,可能造成严重副作用。此时要求就变成:必须击中 A,但必须躲开 B、C、D。
"you can be very specific about what you care about binding versus what you care about avoiding."(你可以非常具体地规定:哪些东西必须结合,哪些东西必须避开。) 这意味着筛选标准从单一的“是否结合”变成组合约束:跨物种可用、对目标有结合力、避开近似蛋白、尽量降低安全风险,要同时成立。最容易粘住靶点的分子,不一定最有药用价值;更重要的是它是否落在一组边界内。Matt 也强调这件事“很 nuanced”,也就是有大量细节和例外:部分案例已能直接尝试做到,并不等于所有选择性问题都已被可靠解决。
被问到 Chai 只做 hit discovery,还是也会进入 lead optimization,即从初步命中分子继续优化成候选药物的阶段时,两人先挑战了这种切段方式。传统研发常被拆成靶点发现、hit 发现、优化等关卡。每一关都可能花数月到数年,上一关没过,下一关无法开始。这是典型瀑布流程:前期试一次很贵,因此团队倾向于把一个阶段做得很久、很慎重,再往下交接。
Chai 的研究北极星则更激进:从模型中 de novo,也就是从头生成,尽量 one-shot,一次就给出接近下一阶段要求的药物候选物。它不是先拿到一堆“能粘的”,再慢慢挑出药性更好的,而是希望模型一开始就同时考虑结合强度、可开发性等条件。Chai 2 曾针对 50 个靶点设计抗体,约一半拿到 binder,这种结果让药企开始愿意拿自己的问题来试。
但产品现实不会等待 one-shot 完美实现。用户可以把实验室里得到的 binder 结果重新喂给模型,作为下一次生成的条件:先拿候选物,做湿实验,再带着结果重新运行模型。"It's it's akin to like becoming more agile in software development."(这很像软件开发开始变得更敏捷。)
这意味着湿实验的角色会变。它不再只是项目末尾的验收章,而会成为下一轮设计的输入数据。不过,两条路线不能混为一谈:一次生成接近成药分子是研究愿景;依赖实验反馈不断修正,仍是眼下必须能跑通的产品工作流。
被问到模型跨过“有用阈值”后,如何把它交给药企科学家使用时,Neil 讲了一个很现实的转折:Chai 2 发布后,大量 pharma 和 biotech 主动来问,模型能不能拿来用。团队才意识到,光有论文和模型不够,还得紧急搭建一套让客户能操作、能检查、能把约束表达清楚的产品。
他们没有把答案做成 ChatGPT 式聊天框,而是把它做成更接近 Autodesk、SolidWorks 或 Figma 的分子 CAD。CAD 是计算机辅助设计,核心不是“问一句、回一句”,而是把对象摆在画布上,直接修改、观察、校验。在 Chai 的设计套件里,科学家可以载入分子三维结构,在蛋白表面标记 epitope。epitope 是表位,简单说就是抗体希望贴上去的那一小块表面。"You have this equivalent of a paint tool to kind of paint your epitope."(你有一种相当于画笔的工具,可以在表位上“涂画”。)
产品还提供类似 Photoshop 内容识别填充的能力:用户指定要处理的位置,模型生成 binder;同时配有科学分析和绘图,供用户理解模型给出的结构和结果。这意味着竞争不只发生在模型分数上,也发生在复杂约束能否被看见、被操作、被检查。团队提到一个难点是防止用户“shoot yourself in the foot”——约束下错了,模型可能非常认真地帮你做出一个错误答案。可视化降低了操作门槛,却没有消除生物学本身的复杂性。
被问到为什么 Eli Lilly、Pfizer、Novartis 和 Genentech 等大型药企会找 Chai,而不是找别的结构生物学公司时,Matt 和 Neil 的答案首先不是模型多强,而是站位不同。Chai 不把自己定义为一家拥有自研管线、最终要和药企争同一款药的 biotech;它把自己放在药企研发组合背后,提供模型、设计工具和工作流。
Neil 的说法是:"we see ourselves as almost a a neutral software factory for making medicines."(我们把自己看作一个近乎中立的“制药软件工厂”。) 这里的“中立”不是姿态,而是利益关系。若 Chai 自己推进药物项目,合作伙伴就会担心:我今天拿去设计的靶点、数据和方向,会不会在明天成为平台方的竞争资产。反过来,若 Chai 的成功直接取决于伙伴项目成功,它就能服务多个药企的多个项目,而不是押注少数内部管线。
另一个门槛是知识产权。药企对靶点、实验结果、候选结构极其敏感,平台若不能处理数据隔离,模型再好也很难进核心流程。Chai 采用 single tenancy 的思路,为每个客户近似部署独立产品版本或账户,避免数据在客户间混用。这意味着它的护城河不只是模型效果,还包括安全隔离和从真实项目中学到的工作流。代价也清楚:不自研药,便没有一条自有管线兜底,Chai 必须持续交付更强的模型和产品价值,伙伴才会把更重要的项目交给它。
被问到生成出的蛋白序列和结构,怎样确认不是模型内部自洽的幻觉,而是真的能在实验里工作时,Matt 把问题指向整个领域最慢的一道闸门。早期研究常用一个独立的结构预测模型来检查设计:如果生成模型给出一段序列和结构,另一个模型也认为这段序列会折叠成类似结构,就更有把握。
但这种“自一致性”有漏洞。若模型总生成长得差不多的蛋白,预测器可能也会持续给出一致答案;模型看似稳定,实际只是在一个狭窄角落打转。因此还要看生成结果是否多样、预测器对不同部分是否有可信的置信度,更要做真正的湿实验。Chai 曾拿一个设计做 cryo-EM,也就是把蛋白冷冻后用电子束成像,结果测得结构误差仅 0.33 埃,约为一个原子宽度的三分之一。团队看到预测结构和实验电子云几乎重合,起初甚至怀疑实验室把原始设计文件误发回来了。
这很惊人,却没有消掉瓶颈。结构验证可能要等数月;与湿实验室网络合作后,某些 assay 已能压到数周,但仍无法像语言模型实验那样几小时回结果。"if you're waiting months to figure out hey was my model correct? Like it's just it's hard to iterate in a research environment that way."(如果要等上几个月才知道模型到底对不对,这种速度很难让研究环境有效迭代。) 这意味着下一轮竞争不只是生成更多候选物,而是谁能更快拿到可信实验标签。模型速度已经很快,验证吞吐量才是决定它能以多快速度改进的阀门。
被问到一个略显残酷的问题时,Neil 坦白说,自己曾担心 Chai 4 出来后,团队刚投入大量时间做好的分子查看、操作和可视化能力,会不会全得推倒重来。传统软件团队常假设一个产品可以稳定使用 20 年;在快速演进的科学模型面前,Chai 的假设变成:它或许只需要有效一年。
"Now it's supposed to last maybe one year, but it is the bridge to deliver value and kind of enable the research that then gets you to the next thing."(如今它可能只需要存在一年;它是交付价值、并推动研究走向下一步的桥梁。) 这不是对短命产品的浪漫化,而是对产品层级的重新安排。今天,用户还得像在 Cursor 中检查代码一样,检查分子、键的形成方式和生成物的属性,因为模型输出仍需要人仔细核验。
可随着结构预测、结合预测和分子设计这些底层能力变得更稳,产品的抽象层会逐步上移。下一层可能是围绕一个靶点,编排多种表位选择和多组设计假设;再下一层,则是围绕同一条生物通路中的多个靶点,协调整个研发活动。也就是说,人不必永远盯着每一个原子,界面会把注意力推向更高层的决策。边界是,模型进步越快,产品路线图越难按传统软件周期规划,团队必须接受主动淘汰刚做完的东西。
“AI 的价值不是把旧药做便宜,而是让传统筛选做不到的分子成为选项”,和“研发流水线会被模型候选压缩成实验—再设计闭环”,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:药物发现正从依赖自然搜索和阶段闯关,变成可以声明要求、生成方案、验证后再修改的工程系统。
但这个系统还没有像软件编译那样确定。第 2 条里的“规定该粘谁、避谁”,说明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一个 binder,而是在跨物种、选择性和安全性之间同时满足约束;第 6 条“模型再准,也绕不过湿实验验证这个慢闸门”,则说明计算能力再快,生物世界仍要用实验给出最终判决。第 7 条进一步提醒,连产品本身也不能被当作固定成品,它只是把当前模型能力接到下一轮研究上的桥。
对读者而言,关键不在于把每个药物术语背下来,而在于看清一个变化:当模型能够处理更多约束时,人类工作的重心会从“手工筛出一个答案”,转向“定义问题、检查边界、组织反馈”。在生物学里,这条路比软件慢得多,因为每个答案都要穿过湿实验;但也正因如此,谁能把模型、实验和产品真正接成闭环,谁才可能让药物研发不再只是更快地摸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