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🔬 The Physical World Is More Forgiving Than You Think — Anima Anandkumar, Caltech

Latent Space · 2026-08-27

🔬 The Physical World Is More Forgiving Than You Think — Anima Anandkumar, Caltech
一句话摘要

Anima Anandkumar 团队用神经算子做天气预测,比传统模型快几万倍,只用消费级 GPU,并开源 ForecastNet,让全球南方的小机构也能做高精度天气预报。

AI科学天气预测神经算子
结构化解读

物理世界比你想象中更宽容AI

Anima Anandkumar 是加州理工学院数学与计算机科学 Bren 教授,研究重点是让 AI 不只理解文字和图像,也能建模真实世界的物理过程。她曾领导 NVIDIA 的 AI Research,也在约十年前参与创建 AWS 云端 AI 团队,推出首批云 AI 产品。她的经历横跨理论、工程和产业化,因此谈物理 AI 时,既会讲模型如何收敛,也会讲一套模型能否真正跑进天气预报、聚变控制和材料设计。

这场对话最有意思的地方,在于她没有把 AI 描述成“替代物理”的黑箱。她讲的是另一条路:数据帮模型看见规律中的结构,物理定律、几何形状和验证机制则负责给它装上护栏。
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
  1. 为什么只有几千个样本,AI 也能预测聚变等离子体的失稳?
  2. 为什么把物理方程硬塞进神经网络,并不能保证模型会收敛?
  3. 物理仿真为何不能直接把 Transformer 做大?
  4. 为什么天气基础模型必须先承认地球是球体?
  5. 监管 AI 时,为什么不能把科学 AI 一概当成大语言模型?
  6. 气候模型跑得更久,为什么反而未必更可信?
  7. AI 怎样从“模拟已知世界”走向“反向设计未知方案”?
1. 小样本不必是物理AI的死穴,规律本身会替模型补足数据

被问到 AI 为何能在罕见极端事件上表现良好时,Anima Anandkumar 先拿天气里的飓风和风暴举例。直觉上,极端事件样本少,模型应该最容易失手;但她们在早期天气模型中发现,模型仍能捕捉这些事件。原因不在于训练集突然变得无限大,而在于飓风有很具体的物理特征:它当然罕见,却不是毫无规律的随机噪声。

这个判断在聚变等离子体上更扎眼。她们用于预测托卡马克聚变反应堆 disruption,也就是等离子体突然失稳、可能损坏反应堆并迫使系统停机的事件,手里只有“a few thousand samples”,也就是几千个样本。但模型能较好预测这类事件,速度还比传统模拟快一百万倍。她的概括很克制,却也很关键:"the physical world may be more forgiving"(物理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宽容。)

这意味着,科学 AI 不能照搬互联网任务的尺度感。训练语言模型时,数据量越大通常越有利,因为语言表达的变化太多;但物理系统受守恒、边界条件、动力学过程约束,表面上无穷多的状态,可能由少数潜在结构支配。模型不必见过每一种失稳形态,仍可能从已有轨迹里学到“失稳将至”的共同征兆。

边界也很清楚:不是所有罕见事件都能用少样本攻克。这里成立的前提,是极端事件具有明确、可重复的物理签名。若某类事件连形成机制都不稳定,或者观测本身混乱,几千个样本不会自动变成答案。

2. 只靠物理约束从头求解会失灵,数据必须进入方程求解过程

被问到 physics-informed neural networks,也就是 PINNs,何时有效、何时会失效时,她先解释了这类方法的基本思路:把偏微分方程写出来,再把它加入神经网络的训练目标,希望优化过程最终找到满足方程的解。偏微分方程可以理解为描述温度扩散、流体流动、材料变形等连续变化的数学规则;PINNs 的诱惑在于,既然规律已知,似乎就能让网络“照着物理做题”。

问题是,优化未必听话。对于带时间演化的湍流,起初极小的细尺度扰动,经过长时间滚动后可能决定全局结果。让一个网络在所有时间点从零开始求解,等于让它在极其崎岖的搜索地形里找唯一出口。她的结论没有留情面:"So pins don't work everywhere and our idea of neural operators came as a way to overcome this."(所以 PINNs 并非处处有效,神经算子的想法正是为克服这一点而来。)

神经算子的做法不同。它先在大量不同方程实例、不同初始条件上训练,学会“什么样的输入通常会对应什么样的演化”;推理时再让物理约束校正结果。数据在这里不是方程的替代品,而是缩小搜索范围的先验,也就是先把模型带到更可能有答案的区域,再让物理规律检查它有没有跑偏。

但这也不是把物理写进损失函数就万事大吉。损失函数就是训练时衡量模型错得多不多的分数。数据误差和物理误差该各占多大权重,仍需具体设计;而把物理规律变成绝对不能违反的硬约束,目前通常还不具备可操作性。

3. 物理仿真不能靠放大Transformer,维度会先耗尽全世界算力

被追问为何不能把视觉、视频模型的路线直接搬到物理仿真时,Anima Anandkumar 给出的障碍首先不是“模型不够聪明”,而是账单根本付不起。语言本质上是一维序列,哪怕上下文扩展到百万 token,计算已经很吃力;物理问题通常至少是二维或三维,许多还要加上时间,成为“三维加时间”的四维数据。

如果工业级分辨率下,每个维度约有一千个网格点,四维网格就会达到数千亿到万亿级别。Transformer 的全连接注意力,需要让每个位置与所有其他位置计算关系,计算量会随位置数近似平方增长。把这种机制放到万亿级上下文上,她的判断是:"all of the world's compute will not be enough"(全世界的算力加起来也不够。)

这正是 Fourier neural operator,也就是傅里叶神经算子被提出的背景。它不通过全连接注意力实现全局信息交流,而是在傅里叶空间中处理全局依赖,复杂度接近线性,却仍能捕捉流体、材料形变和量子化学里常见的非局部现象。所谓非局部,就是一个区域的状态,可能经由传播和累积影响远处区域,而不是只看周边几个网格。

这意味着物理 AI 的竞争重点,不会只是更多 GPU 或更大的训练集,而是能否把几何、多尺度和远距离依赖写进架构本身。傅里叶表示也不是把世界粗暴当作线性的。她们仍会加入非线性层、残差连接和高维 lifting,也就是先把信号映射到更高维空间再处理,以保留模型表达复杂现象的能力。

4. 天气基础模型必须承认地球是球体,才能兼顾短期预报与长期推演

被问到 ForecastNet 如何从天气预测延伸到气候模拟时,她提出了一个看似朴素、实际决定成败的前提:地球不是矩形。传统做法通常把短期天气和长期气候拆成两套模型,因为前者关心未来几天的具体风雨,后者关心多年尺度上的统计分布。但她认为,如果一套模型自称“基础模型”,它至少应在同一个世界表示里处理两种时间尺度。"if you want a foundation model, if the claim is that it should be able to do both very short-term as well as very long-term together."(如果你想要的是基础模型,它就应该能同时处理极短期和极长期的问题。)

ForecastNet 3 的关键变化,是把地球球面几何纳入神经算子。许多短期天气架构把全球地图摊平成矩形投影,这对几天预报可能够用;但若每 6 小时预测一次,再把输出喂回模型连续滚动数月甚至数年,投影带来的几何失真会不断累积,模型很快发散。ForecastNet 3 以 6 小时一步的自回归方式训练,只做少量多步微调,却能稳定推演数月。

这也解释了她为何强调球面不是“特征工程细节”。领域本身的形状,决定模型能否在长期外推时维持正确的状态关系。Allen AI Institute 已基于这套神经算子架构构建气候模型;她称,这是目前能作为 AI emulator,也就是用 AI 模拟复杂气候系统演化的该类架构。

不过,球面只能提升稳定性,不能自动创造真相。她展示的长期滚动结果中,极点附近仍会出现问题。模型知道地球是球体,和模型已经完全掌握气候物理,是两回事。

5. 科学AI不能按大语言模型一刀切监管,风险和收益的机制根本不同

被问到加入联合国科学咨询委员会后能带来什么视角时,Anima Anandkumar 把重点放在一件并不技术、却会直接影响技术命运的事上:讨论 AI 时,科学家得在场。她近期加入该委员会,希望提供尽可能无偏的科学证据,同时关注如何让全球更多人获得 AI 收益,并控制非预期和有害影响。

她特别警惕一种监管上的偷懒:把所有 AI 都等同于大语言模型。语言模型的风险当然真实,它可以生成误导信息、操纵用户,或者放大信息传播中的伤害;但用于天气预测、材料模拟、能源系统或聚变控制的 AI,输入、输出和失效机制都不同。她说得很直接:"But AI for science is different."(但用于科学的 AI 是不同的。)

这意味着,未来治理不应只按“是不是 AI”分类,而要按能力用途和失效后果来分。一个面向公众说服与内容生成的模型,需要评估其信息操控风险;一个预测飓风路径的模型,则更需要评估概率校准、物理一致性和在极端条件下是否失效。前者的开放策略,也未必适合后者;后者的验证标准,同样不能套用聊天机器人的基准测试。

她也划出了自己的角色边界。她明确说自己不是地缘政治专家,不打算用科学身份替代政治判断。她能做的是把模型能力、局限和证据摆上桌面,让政策选择至少不是建立在“所有 AI 都一样”的误解之上。

6. 跑得更久不等于更可信:气候AI还守不住细节与物理定律的两难

被追问长期气候滚动如何验证时,她没有用漂亮指标绕过去,而是承认这仍是难题。天气的可精确预测窗口有限,往更长时间看,不能只押注一条轨迹,必须做 ensemble rollout,也就是从略有不同的初始条件出发,跑出许多可能的未来轨迹,再观察整体分布。飓风是否在哪片海岸登陆、某区域发生热浪的概率有多高,都要靠这种概率预测,而不是单一确定答案。

传统气候模型的问题是,一条高分辨率长轨迹就已极其昂贵,更不用说几十条甚至更多条轨迹。AI 模型若能快上数万倍,确实能大幅降低生成大规模 ensemble 的成本。但她强调,物理约束必须落到每一个 ensemble member,也就是每条单独轨迹上,不能等所有结果平均后才看起来符合物理。平均值守恒,不等于其中每一种可能的天气演化都合理。

难处在于两头都不能丢。长期滚动中,若把细节洗平,模型会丢掉影响风险判断的结构;若保留全部细节,又可能逐步违反物理有效性。她的判断是:"So this is still an open problem"(所以这仍然是一个开放问题。)

这意味着气候 AI 的下一道门槛,不是再把一次推理压缩到几秒,而是在每条长轨迹里持续施加恰当物理约束。速度、长期模拟能力和完全可信,这三件事目前还无法同时拥有。更快地产生更多情景,若每条情景都可能悄悄跑偏,也不能直接支撑防灾和投资决策。

7. 科学AI的终点不只是模拟,而是在物理护栏内反向设计新方案

被问到神经算子在天气和聚变之外还能做什么时,她把话题从“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”推进到“主动寻找从未有人试过的方案”。她展示了逆光刻中的掩膜设计、量子点中的栅极设计,以及非线性光子学等问题。它们共同属于逆向设计:不是给定设计再问结果,而是先给定目标,再反问什么设计能实现它。

量子门设计是很直观的例子。复杂栅极组合会影响电子如何聚集到合适位置,合作者很难仅凭人工直觉判断,究竟该如何排列和调节这些栅极。她们的路径是先训练一个能模拟正向物理过程的模型:给它设计方案,它能预测会发生什么。随后让 AI 在这个模拟器构成的闭环中不断优化候选设计。这样筛出来的方案,不是视觉上显得新奇,而是已在模拟中接受过物理可行性检查。

她把这一步的目标说得很高,也说得很具体:"It's about really novel designs and novel discoveries that enable us to move the needle of innovation itself."(关键在于真正的新设计和新发现,它们能推动创新本身向前发展。)

这意味着研发流程可能从“人先凭经验提出方案,再进仿真或实验室验证”,变成“AI 在物理护栏内搜索庞大的设计空间,人类再判断哪些候选值得制造、测试和部署”。不过,反向设计不是魔法。如果物理规律本身完全未知,且没有任何相关数据,例如超出标准模型的新物理,模型无法凭空迁移。它能扩展已知规律的组合空间,不能替人类从真空中发明证据。

把这 7 条放在一起看

“小样本不必是物理 AI 的死穴”和“物理仿真不能靠放大 Transformer”表面上讲的是两件事:前者讲数据不必无限多,后者讲算力再多也有上限。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判断:物理世界并不是互联网。真实系统的数据更稀缺、维度更高、外推要求更严,不能指望把通用模型直接放大,就自然得到可靠的科学能力。

同样,“天气基础模型必须承认地球是球体”与“跑得更久不等于更可信”也在讲同一件事。球面几何让模型少犯一个根本错误,却不能保证每条长期气候轨迹都遵守物理规律。模型能滚动数月,不代表它已经有资格替人决定堤坝该建多高、农作物该如何配置,或者聚变反应堆该如何控制。

所以,这期对话的主线不是用 AI 替代物理,而是让 AI 从数据里发现潜在结构,再用几何、守恒、概率校准和验证机制约束它的外推。对正在做业务预测、工业优化或科研工具的人来说,真正该问的不是“模型能不能生成一个结果”,而是三件更具体的事:它学到了什么稳定结构;它在哪些地方受物理或领域规则约束;当它给出一个足以影响决策的答案时,谁能证明它没有只是跑得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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