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at Today’s Best Models Still Can’t Do in Math
a16z · 2026-09-02

Daniel Litt 直言,AI 已能独立解出 Irish unit distance 等难题,但在理论创新和直觉理解上远不如人类数学家。
AI会做证明,却还不会做数学
Daniel 是多伦多大学数学教授,仍在一线做研究数学。比起把 AI 当成新闻标题,他更关心模型究竟参与了数学工作的哪一段:它能否证明引理,能否搜索反例,能否读懂论文,更重要的是,能否帮助人类形成新的理解。他亲自拿 Gemini Deep Think、ChatGPT 与 Codex 做过证明、编程搜索和论文核验,因此他的判断不是“数学家担心被替代”的泛泛感想,而是来自具体工作流里的摩擦感:模型已经很强,但强在何处、弱在何处,和大众想象并不一样。
这期回答了 7 个问题:
- 为什么 AI 解出一道题,不等于它真正推进了数学?
- 爱尔兰单位距离问题为何被视为目前最有价值的自主 AI 成果?
- 模型为什么能迅速证明一个好命题,却很难自己提出它?
- 人类“算不出来”的卡点,为什么反而可能催生更好的理论?
- 当一小时能生成三篇正确但糟糕的论文,数学界该奖励什么?
- 短而巧的 AI 证明,为什么未必说明模型已经深刻理解?
- 即使模型未来全面超人,人类为什么仍需要亲自学习和做数学?
被问到迄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 AI 数学成果时,Daniel 没有选那些看起来最像“机器击败人类”的题,而是选了 5 月中旬公布的 Irish unit distance problem,也就是爱尔兰单位距离问题的解答。这是他最喜欢的完全自主 AI 成果,理由不只是模型给出一个答案,而是这个答案带进了新的研究动作:它把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一些经典思路,迁移到了研究平面点构型的领域。那些方法本身谈不上最新、最深,但此前并不是这个领域惯用的工具。
更关键的是后续发生的事。Daniel 说,"a bunch of mathematicians took those ideas and used them to find counter examples to a bunch of other interesting open questions"(一批数学家拿这些想法去为其他一批有意思的开放问题找到了反例。) 其中包括实数上的 sum-product conjecture。一个结果的生命没有停在“题已解”,而是让研究者顺着它继续拆掉其他问题中的错误预期。
这意味着,衡量 AI 数学成果不能只看它是否抢先解出一道公开题。更高的标准是:它有没有提供可迁移的概念工具?有没有让别人能提出此前想不到的问题、构造此前找不到的反例?解题像把一扇门打开;理论价值则要看门后是否出现一条新路。
边界也在这里。这套方法并非从零发明的神秘技术,而是经典方法的跨领域搬运。单次解题的新闻性,不自动等于理论上的深远性。真正值得追踪的,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后,还有多少数学家继续使用它留下的思路。
被问到 Claude、ChatGPT 的推理方式,以及模型在数学直觉上缺什么时,Daniel 的判断很直接:两家前沿模型能解的问题集合已经相当接近,但那只覆盖人类数学活动中的一小块。它们特别擅长长计算,也擅长从许多论文、许多领域里拼接技术想法。可数学研究最前面的部分,往往不是“怎么把已知技术用完”,而是先有一个模糊的判断:这个对象可能像另一个对象,这个现象背后也许有某种结构。之后,人才把这种非严格的哲学慢慢压成定义、引理和定理。
Daniel 试过让模型做 theory building,也就是“建构理论”:不是解一道给定题,而是围绕尚未看懂的对象,逐步长出一组有组织的概念和问题。他的结论是:"They definitely are not good at it autonomously, but with some hints, you can kind of get them to do something interesting."(它们自主做这件事肯定还不行,但给一些提示后,你能让它们做出点有意思的东西。) 在他搭好的脚手架里,模型无法独立做好;但如果给出约一百 bits 的提示,六个月前的模型已经能参与一些有意思的工作。
这意味着,近期最稀缺的能力不是把证明步骤执行得更快,而是把“我觉得这里有问题”变成一个值得证明、又足够清晰到能让机器接手的命题。Daniel 那些已想了三到五年的旧项目,AI 目前主要只是 Google 的替代品:帮他学习相关主题、讨论论文、节省检索时间,却很少替他完成深层智力工作。
这不是“模型永远做不到”的断言。Daniel 预计能力仍会继续上升,甚至猜测也许需要不同的强化学习环境。问题只在于:今天的模型能接住人类提出的好问题,不代表它已经会自己长出问题。
被问到人类深度思考究竟在做什么、AI 怎样改变日常研究时,Daniel 给出了一段很具体的协作经历。他已经发表的一篇论文里,模型帮助证明了几个引理,当时合作的对象是 Gemini Deep Think。其中有一个引理,所有前沿模型起初都证明不了。若把“证明不了”只看成效率损失,最自然的反应是继续加算力、加提示,硬把计算磨过去。但 Daniel 没这么做。
他自己先推演了大量例子。在摆弄这些例子的过程中,他发现原来的引理表述可能不是最好的:背后似乎有一个更强、更准确的命题。一旦换成这个新表述,模型很快就能给出证明。Daniel 总结这段过程时说:"So like our inability to prove it like led to an improvement in the result."(正是我们没法证明它,反而促成了结果的改进。)
今天再把最初那个模型证明不了的引理丢给 ChatGPT 5.6 Pro,模型能吐出一份约 10 页的证明,里面塞满繁琐计算。它可能是正确的,但没有解释为什么结论应该成立,也没有暴露更深的结构。前者像是从锁眼里捅进去把门打开;后者则发现原来整面墙有一扇更大的门。
这意味着,人机协作未必应追求“立刻消灭所有阻力”。有些阻力恰好在提醒研究者:题目问得还不对,命题表述还不够好。人类可以先借阻力重构问题,再让模型做技术收尾。
当然,这里也有个人偏好。Daniel 承认,那份难看的计算证明原本完全可以成立;他不愿做那种 grind,也就是机械硬算。拒绝硬算不一定总是方法论上的正确选择,但它确实可能为更好的概念解释留出空间。
被问到数学界该怎样适应更强模型时,Daniel 先泼了一盆冷水:如果一个正在求职的博士后想在未来几年快速堆论文,最简单的办法可能是不断“玩老虎机”——反复让模型寻找旧猜想、尝试证明,等它某次吐出一个正确结果。甚至不必先决定自己真正要研究哪条定理。
这不是假设。他亲自做过实验:让 Codex 上网找 5 个代数几何中近期的猜想并尝试证明,经过一些来回后,一小时内得到 3 篇质量很差、但结果正确的论文。原话是:"You can take codecs, you can say go online, find five recent conjectures in algebraic geometry and prove them."(你可以拿 Codex,对它说:上网找五个代数几何中近期的猜想,并证明它们。)
Daniel 观察到,arXiv 的投稿量已经明显上升,其中大量内容并不有趣。更荒诞的情形是:两三天内,有 3、4 甚至 5 篇论文,用完全相同的证明解决完全相同的定理。这说明不同人不是沿着不同直觉探索,而是在同一台概率机器前反复拉杆,最后抽到了同样的输出。
这意味着,当“得到一个可验证结论”的成本大降,论文数量、定理命中数、抢发速度都会迅速失去筛选作用。一年前可能足以换来职位、经费和声望的结果,今天未必能说明作者理解了什么,更不能说明他因此变成了更好的数学家。评价体系若仍奖励结果清单,就会奖励模型调用,而不是培养提出方向的人。
但 Daniel 并不把所有非专家参与、所有粗糙文本都视为负面。更多人开始对数学感到兴奋,本身是好事。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谁有资格碰数学”,而是制度是否能分辨:热闹的产出,和可持续的人类理解,并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被问到模型是否更容易给出短小、清晰、可读的证明时,Daniel 没有把“短”直接等同于“聪明”。OpenAI 近期公布的 10 道问题,都已经在 Lean 中形式化。Lean 是一种形式化证明系统:每一步都要满足机器可检验的逻辑规则,因此这给正确性提供了很强证据。但 Daniel 猜测,实验室内部可能还有更多结果没有公布:有的前提尚未被写进 Lean,有的证明太长,以至于难以可靠核验。
现实中并不缺超长的 AI 论文。有人曾在 arXiv 上传一篇声称解决“正特征下奇点消解”的论文,长达 800 页,且由 AI 生成。Daniel 没有逐页读它,但按他对当前模型能力的校准,这不可能是正确证明。原因并不神秘:人类也不会逐行可靠审完几百页推导。审稿人通常会先抓论证的整体结构,再测特殊情形,或者问一句:若这套论证成立,会不会顺便推出某个早已知道为假的结论?
Daniel 曾拿一篇几年前后来被证伪的论文测试模型。专家从整体结构就能看出它的结论强得不对劲,虽然定位精确错误很难;模型至今既找不出那个细微错误,也做不好这种全局压力测试。他说,一个结果的重要性和可靠性,往往 "you cannot evaluate it except in retrospect."(你只能在事后评估它。)
这意味着,下一道门槛不是让模型生成更长的推导,而是让它具备反事实检查能力:换个特殊情形还成立吗?会不会导出荒谬结论?整座论证大厦的受力结构是否合理?在此之前,短而可验的证明更像可靠性的约束条件,而不必然是模型具有深刻理解的证据。
被追问“如果未来模型稳健地超越人类,为什么还要维护人类数学能力”时,Daniel 把焦点从职业保护转到社会如何分配理解。前沿数学并不是几个天才单独完成的。少数站在研究前沿的人背后,依赖的是一个巨大管道:成千上万、数百万乃至更多学习数学思维的人,构成教育、讨论、传承和判断的共同体。没有这个管道,最前端也会慢慢失去人。
他的核心判断是:"The goal of mathematics is not to produce mathematics papers. It's to produce some kind of understanding."(数学的目标不是产出数学论文,而是产出某种理解。) 即使部分理解真的储存在模型权重里,对 Daniel 来说仍然不够。模型知道某件事,不等于人类社会能判断它、选择它、把它连接到自己的好奇心和现实问题上。
这种风险已经出现在课堂。Daniel 听说学生正在形成双峰分布:一部分人学会用新工具加速学习,另一部分人让工具替自己完成作业,随后在无法调用工具的考核里失利。AI 不是自动把每个人抬高;它也能把“练习—反馈—形成能力”这条路径直接剪断。
他谈到 3 岁女儿 Sophia 时,给出的画面很小:她还没用过 AI,已经会做加法、数数、谈形状。有一天她躲在被子下,说自己在“做数学”。Daniel 希望她觉得数学很酷,不是因为未来必须手算,而是因为数学训练人更清晰地思考、理解世界。
这意味着,即便 AI 以后产出研究结果更高效,教育与研究制度也仍要把重点放在人类是否能参与、判断和选择方向上。20 年后的世界会怎样,Daniel 也没有答案;但若我们只保留答案的供应,不保留提出问题和理解答案的人,社会得到的不会是更强的数学共同体。
这 7 个问题表面上谈的是证明能力,主线其实是:AI 正在把证明、检索和技术执行变得便宜,但数学中最难被压缩成一次输出的部分,反而变得更重要。
“AI成果的价值不在解题,而在能否催生下一轮发现”说的是研究结果的外溢性。爱尔兰单位距离问题之所以特殊,不是因为它被 AI 解了,而是因为数学家拿它带来的方法继续找到其他开放问题的反例。“算不出来的阻力,反而逼出了更强的定理”说的则是研究过程的外溢性:一个暂时失败的证明尝试,可能迫使人类改写问题,最后得到更强、更能解释现象的结论。
这两条都指向同一件事:数学不是把定理从未知区搬到已知区的流水线。它是一个不断调整问题、检验结构、让不同人的好奇心互相碰撞的过程。于是,“论文生产变成老虎机后,学术激励会停止积累人力资本”就不只是学术圈的烦恼;它提醒所有知识工作者,廉价输出会让旧的绩效指标失真。数量更多,不等于理解更多;答案更快,不等于判断更好。
对普通读者也是一样。你当然可以让 AI 替你检索、列提纲、写代码、做计算。但更该保留的问题是:我到底在试图理解什么?模型给出的结论,在哪些条件下会失效?有没有一个更好的问法,能让原本混乱的事忽然显出结构?当工具越来越擅长替人完成步骤,人更需要守住的,不是每一步亲手算,而是决定哪些步骤值得算、什么答案值得相信,以及自己究竟想借答案看见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