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w Moderna Builds a Cancer Vaccine for One Person at a Time
a16z · 2026-09-03

Moderna 和 Merck 的个性化 mRNA 黑色素瘤癌症疫苗,五年后 80% 患者无病复发,90% 抗原完全因人而异。
九成癌症靶点不同,疫苗必须一人一针
Stéphane Bancel 是 Moderna CEO。他带领的团队曾在新冠暴发后迅速分析病毒序列,并把 mRNA 疫苗推向大规模生产。如今,他与 Merck 合作了 10 年的个体化癌症治疗,在黑色素瘤 III 期试验中拿到了阳性结果。这里最反直觉的部分是:癌症疫苗不是给所有人打一针同样的药,而是先读取每位患者肿瘤的 DNA,再为这个人生产一剂药。本期谈的既是免疫学,也是制造业和监管如何跟上“每人一药”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做了 20 多年、经历上千次失败的癌症疫苗,终于在这一次跑通了?
- 癌症疫苗到底是在预防癌症,还是在阻止癌症复发?
- 为什么 90% 的肿瘤抗原在不同患者之间都不相同?
- mRNA 相比蛋白或肽疫苗,究竟在哪个免疫环节改变了结果?
- 一份药只服务一个人,如何在 42 天内从活检做到注射?
- 每一剂都不同的个体化药物,FDA 究竟审批什么?
- 当首代算法已有疗效时,为什么 Moderna 反而紧盯没有响应的那部分患者?
- 这种方案能否从黑色素瘤扩展到早期肺癌、胰腺癌等更广泛场景?
被问到 Moderna 与 Merck 公布的黑色素瘤 III 期结果时,Bancel 先把背景讲得很重:癌症疫苗这个领域已经做了 20 多年,累计经历超过 1,000 项临床试验,之前全都失败。这里的“失败”不是实验室里没有看到一点免疫反应,而是没有在临床上证明:病人因此更不容易复发、更不容易死亡。
Moderna 与 Merck 为这项个体化治疗合作了 10 年。此次 III 期研究达到主要终点“无复发生存”,即患者没有癌症复发、也没有死亡的时间更长。更意外的是,在第一次中期分析时,研究还达到“无远处转移生存”这个次要终点:癌细胞没有从原发肿瘤跑到远处器官。Bancel 的表述很直接:"it's the first time there is cancer the vaccine working."(这是癌症疫苗第一次发挥作用。)
这意味着癌症疫苗的衡量尺度变了。过去,“能不能激起免疫系统”已经不够;现在要回答的是,在随机临床试验里,它能否比现有治疗更少复发、更少远处转移。这里的“疫苗”也不是预防一个健康人得癌症,而是在患者已经接受手术和治疗后,再训练免疫系统识别残余癌细胞,尽量阻止癌症回来。
但这不是终局数据。结果来自 III 期研究的首次中期分析,完整数据仍要在医学肿瘤学会议上披露。阳性终点说明它跨过了最难的一道门槛,不等于所有疗效细节、风险收益和长期持续性都已尘埃落定。
被问到为什么过去那么多癌症疫苗失败、这次却必须个体化时,Bancel 的答案从一份活检开始。团队先读取患者肿瘤组织的 DNA,再读取其健康细胞的 DNA,然后把两份序列逐个字母、逐个核苷酸对照。癌症本质上是 DNA 突变积累出的疾病;真正要找的,是肿瘤有、健康细胞没有的变化。
一名患者的肿瘤可能有数百甚至数千个突变。算法会从中挑出认为最相关的 34 个,把这些靶点编码进同一条 mRNA,再在约 30 天内制成一剂肌内注射的药。这里的“抗原”,可以简单理解为让 T 细胞认出敌人的分子标记。Bancel 说:"We select the 34 that we believe are the most relevant and we stitch them together into one big mRNA molecule"(我们选出认为最相关的 34 个靶点,并把它们拼接成一条大的 mRNA 分子。)
最改变产品逻辑的数据,是 Moderna 在研究中发现,约 90% 的抗原在不同患者之间都不同。团队项目启动时并不知道这个比例,原先的癌症疫苗领域更多假设:能否找到一组大多数患者共享的抗原,做成通用产品。现在看,这个前提可能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
这意味着规模化不再是“生产一亿剂同一种药”,而是把“读序列—筛突变—生成 mRNA—交付医院”做成稳定流水线。每位患者拿到的内容不同,但流程应当相同。边界也很清楚:34 个并不是对每位患者都被完全验证过的标准答案,它依赖算法、已有免疫学知识和持续积累的数据。
被问到 Keytruda 为什么不够、为何还要联用个体化 mRNA 疫苗时,Bancel 打了个形象的比方:检查点疗法像把关着的狗放出来攻击癌症。它解除的是免疫系统原本的抑制,也就是把“刹车”松开;但狗放出来以后,未必知道该精准咬向哪里。
他引用已发表数据称,单用 Keytruda 后,约 60% 的患者五年后无病生存;反过来说,约 40% 的患者没有得到疗效。检查点疗法还可能带来长期自身免疫问题,例如 1 型糖尿病、狼疮或克罗恩病。对能获益的人,这种代价仍可能值得;对没有获益的人,账单就更沉重。
mRNA 的角色不是再松一次刹车,而是给 T 细胞一张更清晰的“通缉令”。注射后的 mRNA 会进入淋巴结中的抗原呈递细胞,也就是 APC。这些细胞负责把“敌人长什么样”展示给免疫系统。mRNA 在细胞内部被翻译,再从内部呈递;Bancel 将其与注射后主要在血液中循环的重组蛋白或肽作比较:"your immune system sees them but not in the same manner from within as it done with the mRNA."(免疫系统确实能看到它们,但方式不像 mRNA 那样是从细胞内部呈递。)
这意味着联合治疗可以拆成两个互补模块:检查点疗法提高攻击意愿,个体化疫苗提供攻击坐标。前者让 T 细胞能动,后者让它知道该动向何处。不过,Bancel 讲的是 Moderna 技术路线的机制解释;不同公司的 mRNA 和脂质递送体系不同,他也明确说过,不能替其他公司下判断。
被问到一人一剂的药怎么做出来时,Bancel 给出了一个运营数字:从取到患者活检,到医院收到可注射疫苗,现在约为 42 天。这条链路被称为“needle-to-needle”。它不像 CAR-T 那样,要把患者免疫细胞取出,在工厂体外重编程,再送回医院。Moderna 接到的是健康细胞和癌细胞的序列数据文件,之后由算法和制造系统完成后续工作。
制造过程是全合成、酶促、液相的:先制 DNA 模板,再制 RNA,最后用脂质把 RNA 包起来。Bancel 认为,这更像小分子制造,而不是依赖巨大生物反应器培养细胞的传统生物药生产。团队最初的设备像一台“大号美式冰箱”,首要任务是保证质量、让临床试验别因制造缺陷得出假阴性;II 期看到疗效后,工程师才开始集中压缩设备、自动化和机器人化。
他的关注点甚至不是“平方米”,而是更细的空间单位:"the second vector I'm obsessed about is square inches"(我痴迷的第二个变量,是平方英寸。) 同一间洁净室里,机器占地若缩小一半,就能塞进更多设备,固定成本被更多剂量分摊。Marlborough 工厂可生产数万剂,覆盖黑色素瘤市场所需的量级。
每剂不同,也不代表 FDA 要逐剂审批。监管重点是整套流程是否稳健:给定同样的肿瘤和血液样本,系统能否稳定产出同样定义的个体化产品。42 天仍不是终点;若需求超过单厂能力,公司仍可能要建更多设施。
被问到已有疗效之后,算法还要怎么迭代时,Bancel 给了一个不太符合“庆功逻辑”的答案:先盯住失败者。用于 III 期研究的算法,与 I 期、II 期使用的是同一版本。他把它称为做了 10 年的“1.0”。换句话说,临床已经跑出正向结果的,不是一个每月更新的黑箱模型,而是一套被连续沿用、能够追溯的筛选规则。
II 期五年数据中,约 80% 的患者在黑色素瘤手术和治疗五年后仍无病。但这个数字也意味着,仍有约 20% 的患者没有响应。团队接下来将利用 III 期患者的血液样本、测序资料和其他样本,回头比较响应者与非响应者:他们的肿瘤突变、免疫状态、T 细胞反应,究竟在哪一步出现分叉。
Bancel 的判断是:"I think you always learn more from things that don't work and things that work."(我认为,从不起作用的事情中学到的,往往比从起作用的事情中更多。) 这不是一句泛泛的失败学。对个体化疫苗来说,80% 的成功案例只能证明当前规则在一部分患者身上有效;那 20% 才可能指出规则漏掉了什么靶点、选错了什么优先级,或者哪些患者根本需要另一种组合治疗。
这意味着产品获批不是算法的终点,而可能是“临床样本—找出差异—更新算法—受控验证”的起点。边界同样严格:Moderna 现在并不知道这 20% 为何无响应。若要把 1.0 改成 2.0,必须向 FDA 提供科学理由,还要确保改动不会牺牲已经得到的疗效。
被问到黑色素瘤之外能走多远时,Moderna 的路线分成三条。第一条,是去 Keytruda 已经有效的癌种验证联合方案:肺癌已经进入 III 期,肾癌和膀胱癌推进到 II 期。这里的逻辑不是直接照搬黑色素瘤数据,而是先在已有检查点疗法基础的癌种中,测试“解除免疫抑制”和“提供个体化靶点”是否仍能叠加。
第二条更激进:把治疗前移到早期疾病。Bancel 说:"we announced in the spring of 2026 starting a phase three study for patient with stage one lung cancer."(我们在 2026 年春季宣布,启动一项针对 I 期肺癌患者的 III 期研究。) 这项 I 期肺癌 III 期研究采用 Moderna 的个体化产品单药,不联合检查点抑制剂。
原因在于,早期患者未必适合承受检查点疗法的长期自身免疫风险。对于手术后、经筛查发现的早期肺癌患者,医学上通常不会轻易上检查点抑制剂;而 Bancel 将个体化 mRNA 的副作用描述为更接近普通疫苗,可能只是疲倦一天。如果单药能成立,它的位置就不再只是复发后的补救,而是手术后主动清除残余风险。
第三条则是高风险探索:胰腺癌和胃癌。既往检查点疗法在这些癌种中做出过阴性研究,因此 Moderna 认为,既然自身机制不同,仍有理由试验。但不能从黑色素瘤的结果直接外推到任何癌种。尤其在胰腺癌和胃癌里,临床结果出来之前,这仍是一场带着明确科学假设的实验,而不是已被证明的扩张。
“癌症疫苗不能做成通用款,因为九成靶点人人不同”,和“个体化药物的成本杠杆,不在药液而在生产线平方英寸”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当患者之间的肿瘤抗原没有足够重叠时,医学不能再把“找到共同靶点”当作唯一出路;它必须学会处理差异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Moderna 讲癌症时,反复从 DNA 序列讲到算法、从算法讲到工厂设备,再讲到 FDA 审批流程。它要建立的不是一支恰好对黑色素瘤有效的疫苗,而是一套操作系统:输入是某个患者肿瘤和健康细胞的序列,输出是一剂可制造、可追踪、可注射、可监管的个体化免疫治疗。
“关键不只是放开免疫刹车,而是让 T 细胞看清目标”,说明这套系统解决的是生物学问题:如何让免疫系统认出此前漏掉的癌细胞信号。“首代算法最该研究的,不是成功者而是那 20% 无响应者”,则说明它还必须是学习系统:临床不是最后一站,未响应患者留下的数据会决定下一版规则如何改写。
对读者而言,这种变化会重新定义“药物规模化”。未来真正被复制的,未必是一模一样的药液,而可能是一种可靠地处理每个人差异的能力:医院能否获得高质量样本,测序和算法能否给出稳定答案,工厂能否在有限时间内交付,监管能否确认同样输入得到同样输出。癌症治疗的难题并没有变小,只是从寻找一个万能答案,变成了如何把每个人不同的答案,做成同样可信的流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