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o Insures the AI Agents? — Rune Kvist of AI Underwriting Company
Latent Space · 2026-09-17

AIU 获 4000 万美元融资,推 AI Agent 安全认证,每季度更新标准并与 KPMG 等第三方联合测试,服务 11 Labs、Harvey 等客户。
AI最缺的不是能力,而是有人肯担责
Rune Kvist 是 AI Underwriting Company(AIU)联合创始人,曾是 Anthropic 早期首位负责 GTM 和产品的员工,2021 年出售过自己的教育科技公司。如今,AIU 完成了由 Ribbit Capital 和 Frost Money 领投的 4000 万美元 A 轮融资,客户包括 Cursor、Harvey、Lovable 和 11 Labs。Rune 看到的不是“模型还能做什么”,而是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当银行、医院和政府真的要把 AI 接进关键流程,谁能证明它不会闯祸,出了事又由谁掏钱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 AI 越强,反而越难被大规模部署?
- 保险公司的一纸保单,为什么比 AI 厂商的安全承诺更有说服力?
- AI 安全认证如何避免沦为只看文件、不测效果的合规表演?
- 为什么 AI 标准必须按季度更新,而不是沿用十年一修的传统节奏?
- 小型 AI 公司要怎样获得银行、医院等大客户的信任?
- 面对前沿模型,政府、实验室与独立审计机构该如何分工?
- 为什么最想买版权保险的公司,恰恰可能最难获得承保?
- 当 AI 智能体开始彼此交易、机器人进入现实世界,谁来为事故买单?
被问到为什么从 Anthropic 转向创办 AI 风险承保公司时,Rune 给出的起点不是某次模型翻车,而是 2022 年办公室窗外经过的 Waymo。他当时觉得,Waymo 已经被很多人视为比人类更好的司机,但乘客依然不能把它当成去机场的日常交通工具。能力已经跨过一条线,不等于社会愿意把责任交给它。
他又提到 Fable。当时它没有开放访问,不是因为模型不好,反而是因为它“非常好”:能力越强,能做的事越多,开发者就越难清楚承诺它在什么情境下会做什么、绝不会做什么。"The binding constraint on AI being useful is not capability but instead liability or risk or trust."(限制 AI 真正发挥作用的瓶颈,不是能力,而是责任、风险或信任。)
这意味着,AI 的竞争不再只是模型跑分、上下文长度和推理速度的竞争。真正决定能否进入核心业务的,是供应商能不能把模糊的能力翻译成一份可采购的承诺:哪些操作允许,哪些输出被拦截,出了事故责任落在哪里。AI 越自主,商业价值越高,但它能触及的数据、系统和现实流程也越多,风险暴露面随之扩大。“更强”和“更容易获批部署”并不会自动同步。
被问到 AI 保险合同到底长什么样时,Rune 没有把它说成一张万能免责卡。以 11 Labs 为例,这家公司购买了首份同类 AI agent 保险保单,目的之一是向大型企业和政府客户作出更强承诺。保单和普通保险一样,先写清楚覆盖哪些风险,再写赔偿限额和保费。它不能覆盖所有损失,也不能事后把任何责任都转嫁出去。
关键在于,AIU 会和 Lloyd's of London 一起看技术数据。Lloyd's 是历史最悠久的保险机构之一,承担赔付能力的不是一家年轻 AI 创业公司,而是一个长期以赔付信誉立足的保险体系。Rune 的说法很直白:"If they're willing to write an insurance policy, that is them saying, \"Hey, we think there's risk here, but that is manageable.\""(如果他们愿意签发一份保险保单,他们其实是在说:这里确实有风险,但我们认为风险可控。)
这意味着保单的第一层价值,不是事故发生后那笔钱,而是部署之前的信号。买方看到的是:一个本来最怕误判、最怕赔钱的第三方,愿意把部分风险放进自己的资产负债表。对银行、医院和政府采购者来说,这比供应商自己写一句“我们非常安全”更有分量。不过,目前这类保单尚未出现理赔。覆盖边界究竟如何在真实事故与司法判决中展开,仍有待未来厘清。
被要求解释 A1 agent 认证如何运行时,Rune 先强调它不是一张贴在官网上的静态证书。A1 把安全、安全性和可靠性放入同一套框架,并要求获认证企业每季度接受测试,运行数千次模拟,检查系统是否容易被越狱、是否频繁幻觉、会不会泄露数据。这里的“幻觉”指模型说得很像真的,但内容并无事实依据;“越狱”则是用户通过特殊措辞绕过本该生效的限制。
标准从哪里来?AIU 每季度会与财富 1000 强企业中实际负责银行、医院和关键基础设施风险的人举行两次会议,收集他们当下最头疼的问题,再把这些担忧压缩成可执行的要求。"Typically standards update on like a decade cycle is obviously not going to work."(通常按十年周期更新的标准,显然行不通。)
这意味着,AI 合规会越来越像持续运行的风险操作系统,而不是一次考试、终身有效的驾照。三个月前,企业可能主要担心客服机器人胡说八道;三个月后,问题可能变成编码 agent 能否访问错误权限、多个 agent 是否会相互诱导出危险行为。高频更新的代价也很实在:企业不能等审计前再突击补材料,工程、安全和产品团队得把测试与修复变成持续工作,而不是年度项目。
被追问 A1 里“防止幻觉”如何从网页条款落到实际测试时,Rune 把要求拆成三层。第一层是技术控制,例如部署 guardrails,也就是在模型输入输出之间加防护栏。第二层是测试控制,要求独立第三方检验。第三层是政策控制,例如明确谁对风险负责,以及出现问题后如何与客户沟通。
以 groundedness filter 为例,它是一种让回答尽量受已有事实依据约束的过滤器。KPMG 或 Schellman 这类合作审计方可以通过截图、代码等证据确认它是否存在。但“装了”不等于“有效”。真正的效果测试由 AIU 完成:测试人员会换不同措辞、使用诱导方式,尝试让系统给出本不该给出的医疗建议。如果系统扛不住,客户就得增加防护或修复,再重新测试。"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a lot of companies have not done a serious stress test."(最重要的是,许多公司还没有做过严肃的压力测试。)
这意味着采购方需要看的不再是“供应商有没有某个安全组件”,而是“这个组件在对抗性、边角和连续攻击下会不会失效”。认证端到端通常需要 3 到 10 周,测试本身就可能持续数周,还要留出修复时间。许多初创公司优先优化正常场景和平均表现,这很自然;但真正让大客户睡不着的,往往正是那些正常演示里永远不会出现的极端情境。
被问到大企业为什么需要第三方认证时,Rune 描述了财富 1000 强企业首席信息安全官,也就是 CISO,面对的双重压力。一边是 CEO 催着上 AI:不采用就可能错过效率和竞争优势;另一边是部署一旦出事,CISO 可能要解释数据为什么泄露、系统为什么误导客户、风险为什么没被提前拦住。
因此,AI 公司把一个小试点卖进银行不算最难。真正困难的是,从试点走向全公司部署时,买方会要求供应商给出能继续向自身客户传递的风险承诺。此前,很多 AIU 客户会写安全博客,解释自己的架构、流程和防护措施。但供应商自己写“我们很安全”,对风险团队来说只是自我声明。"If you're a young company, if you're just starting out, by default, you have no trust."(如果你是一家年轻公司,刚刚起步,那么默认情况下你没有信任可言。)
这意味着认证正在成为 AI 创业公司的市场准入基础设施。它把原本依赖品牌、销售关系和漫长尽调的信任,转成买方风险部门能读懂、横向比较的凭证。认证并不能消除软件缺陷,也不意味着系统永不出错;它真正做的是让企业更清楚地说出:自己测试过什么、没有承诺什么、出了问题由谁响应,以及这套风险管理是否还在持续运行。
被问到为什么 AIU 要从 agent 认证扩展到模型层认证时,Rune 把问题从企业采购推到了国家安全。前沿模型,也就是能力和通用性处于前列的模型,可能涉及网络攻击、儿童安全、生物风险等更大范围的问题。政府必须为国家安全风险负责,但不一定拥有足够技术人员去逐项测试;实验室掌握大量模型内部信息,却也有不完全披露风险、避免拖慢发布的现实激励。
Rune 主张建立一套公开的共同标准:哪些风险重要,攻击者可能怎样利用模型,也就是“威胁模型”该如何描述;应部署什么防护;又该运行哪些测试验证防护真的有效。之后由独立方输出格式统一的技术审计报告。"There's no other industry where you allow people to audit themselves."(没有哪个行业会允许参与者审计自己。)
他拿 Moody's 类比:评级机构提供一层可共同依赖的信息,但不替投资者决定买还是卖。对应到 AI,独立机构可以说明风险证据和测试结果,政府仍要决定某项国家安全风险是否高到不能接受。这意味着分工的重点不是把政治决定外包给审计公司,而是让政府不必在信息缺失和实验室自述之间二选一。第三方能提高风险情报质量,却不能替代民主授权和政策取舍。
被问到哪些 AI 风险还很难承保时,Rune 点名了版权。这个领域不是没人想买,恰恰是需求很强、供给不足。原因有些尴尬:如果一家公司用过受版权保护的材料训练模型,它往往知道自己做过这件事。那么,它突然特别急着买侵权保险,在保险人看来反而像一个危险信号。
这就是逆向选择:风险最高的人最积极购买保险,保险人却无法准确分辨谁更危险,于是要么抬高价格,要么干脆不卖。Rune 的回答没有假装问题已经解决。"It's a hard question. I don't have the answer to that."(这是个难题,我没有答案。)
困难还会沿供应链向下传。使用开源模型的下游开发者,通常看不到训练数据,甚至不可能逐项核查来源。产品是否会因上游训练数据问题被迫下架?法院会要求每一个模型使用者追溯到什么程度?Rune 的判断是,如今人们并不把拆解开源模型训练数据当作常规义务,法院未必会要求所有下游使用者承担如此高的核查责任。但这也说明,版权险要形成规模,靠更大胆的定价不够,得先形成各方认可的训练数据来源、责任分配和风险概率信息。
在节目结尾被问到 AIU 的长期路线图时,Rune 用三个词概括:agents、models、robotics。机器人进入物理世界后,风险不再是聊天机器人答错一句话,而可能是实物伤害。他举了一个极端但直观的例子:如果机器人把幼儿从厨房台面撞落,可能触发严格责任。严格责任可以简单理解为,即使没有证明操作者存在主观疏忽,造成特定损害的一方也可能要承担赔偿。
更远的场景是,真正的 agent-to-agent 交易不再由人类居中确认。今天两个人交易,出了问题可以起诉对方;但如果两个软件代理自主谈判、下单和转账,受害者要找谁?Rune 把核心问题落在“持续存在的资产负债表”上:每个 agent 背后是否有可追偿的资金保障,使它造成损失后,交易对手确实能拿回钱。"You're basically going to need a new legal system."(你基本上会需要一套新的法律体系。)
这意味着未来的 AI 信任基础设施不会止于给模型做一次评分。它还要处理机器主体的身份、持续责任、资金担保和追偿权。多智能体系统的技术测试也会更复杂,因为失误可能来自多个 agent 的连锁互动。不过,Rune 也只勾勒了方向:agent 如何获得法律主体资格、谁实际出资担保,尚没有现成制度答案。
“AI越强,部署反而越容易卡在责任上”和“当智能体彼此交易,安全问题会升级为谁有能力赔钱”,表面上谈的是两件事:一件是企业为什么不敢上线 AI,另一件是机器人和自主 agent 的遥远未来。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缺口:能力可以快速生成,责任却不能凭空生成。
A1 的季度测试是在把风险变成可测试的事实;独立审计是在把事实变成买方能理解的信息;保险是在把信息变成有人愿意承担的资金承诺。版权险的困境又从反面说明,如果训练数据、责任边界和风险概率都说不清,市场连价格都报不出来,更谈不上赔付。
对正在使用 AI 的读者来说,真正该问的可能不是“这个模型够不够聪明”,而是更具体的几件事:它会接触什么数据,在哪些情境下会失效,谁持续测试它,出错时谁通知客户,损失又由谁承担。模型能力决定它能做多少事;可测试、可披露、可定价、可追责的承诺,才决定别人敢不敢把重要的事交给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