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hy Static Evals Become Obsolete in Production — Ramin Hasani, Liquid A
Latent Space · 2026-09-19

Liquid AI 用线虫的 302 个神经元做模型灵感,把 600MB 的 AI 塞进奔驰车机,Shopify 每月跑过 10 亿次请求。
静态评测一进生产就会过期
Ramin Hasani 是 Liquid 的 CEO。他和现任 CTO 从维也纳工业大学的连续时间机器学习研究出发,2017 年受 Daniela Rus 邀请进入 MIT,把原本受神经系统启发的研究一路推进到可部署的基础模型。此后,他与 Matthias、Daniela Rus、Alexander Amini 等人共同推动 Liquid Foundation Models 产品化。Liquid 的特别之处不只是做了另一套模型,而是试图把“模型架构该长什么样”这个问题,交给真实芯片、真实数据和真实部署场景来回答。这期访谈里,Hasani 讲得最透的一件事是:AI 的战场不在发布那天的榜单,而在模型装进汽车、电脑、工厂之后,能否继续活下去、变得更好。
这期回答了 8 个问题:
- 为什么一套看似可靠的评测,在模型上线后会迅速失效?
- 模型架构到底该由研究人员预设,还是该由芯片和部署环境决定?
- 为什么小模型反而需要更复杂的结构,大模型却要不断去掉“偏置”?
- 端侧 AI 的第一驱动力究竟是隐私,还是云端推理成本?
- 把模型塞进汽车或电脑后,为什么 benchmark 高分远远不够?
- 企业能否把模型开发交给自助平台,而不再依赖大规模定制服务?
- 机器人距离自己的“ChatGPT 时刻”,究竟还缺什么?
- 多模态模型的下一个高价值场景,为什么可能是人类根本读不懂的数据?
被主持人追问“既然有好的 evals,为什么还要关心模型开发过程”时,Hasani 没有否认静态评测的意义。他承认,第一次把模型放进生产环境前,团队必须依赖一套固定测试来判断质量、能力和风险。但他立刻把问题往后推了一步:模型一旦上线,输入就不再是实验室里那批固定数据。新用户会带来新请求,老用户的行为会变,甚至某个社区会突然集体提出过去根本没出现过的需求。
他的原话很直白:"because your evals are going to become obsolete. Static evals are going to become obsolete."(因为你的评测会过时。静态评测会过时。) 他举的不是“模型偶尔答错”这种小波动,而是大规模的 distribution shift,也就是数据分布变了:训练和测试时常见的问题类型,和生产环境里真正涌进来的问题类型不再是一回事。
这意味着,评测不能被当成一张拿到就永久有效的毕业证。它更像机场的雷达:飞机起飞前要检查,飞行途中也要持续刷新位置。团队真正要搭建的是数据、评测、训练和部署之间的闭环。生产数据暴露出新失败模式,评测标准要补上;评测发现模型偏离目标,训练和产品策略也要调整。静态 eval 仍然适合第一次部署,失效的不是它本身,而是把它当成永久标准的做法。
被问到 Liquid 如何把液态神经网络、state space models、卷积和注意力机制变成可扩展模型时,Hasani 先否定了一种很常见的创业叙事:找到一个“圣杯架构”,然后把它用于所有任务和所有设备。Liquid 的做法恰好相反。他们把 Hyena、state space models、Liquid neural networks 等路线的研究者和算子放进同一个搜索空间,让系统针对实际部署目标拼出混合架构。
这里的“算子”可以理解为模型中的基本计算积木:有的擅长处理长序列,有的便于并行,有的省内存。Liquid 的元系统会根据 GPU、NPU 或 CPU 这类目标设备,搜索不同积木的组合,并同时守住四个约束:质量不能明显下降、内存要更低、延迟要更小、计算速度要更快。Hasani 的总结是:"the target device implies basically what should be that hybrid architecture."(目标设备基本决定了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混合架构。)
LFM2 就是一个具体结果。它专门为 CPU 优化,约 80% 是 double-gated 1D convolutions,即带双门控的一维卷积;约 20% 是 group query attention。这不是“卷积击败注意力”,而是 CPU 的计算特征决定了这样的配比更合算。这意味着模型公司未来卖的不只是固定权重,更像是在做面向硬件的模型编译器:同一种能力目标,在不同芯片、内存和功耗约束下,应该生成不同计算图。代价也很明显:每支持一种新硬件、加入一种新算子,都要重新搜索、训练和验证,无法靠一个统一架构吃遍所有市场。
被问到架构搜索中有哪些直觉被实验推翻时,Hasani 给出的答案有点反常识。很多人会以为,大模型既然更强,就该堆入更多循环、门控和反馈结构;小模型资源少,反而应该尽量简单。但 Liquid 在候选架构上反复跑 scaling laws,也就是观察模型加数据、扩参数后训练表现的规律,得到的结论几乎相反。
在只有 8GB 内存等紧约束下,小模型可以加入多重反馈回路和更多结构复杂度。Hasani 认为,在约 200 亿参数以下,recurrence,也就是循环式计算,可能非常有效。它会把“上一步的信息”带到下一步,适合资源有限时榨出更强表达力。对音频这类天然按时间展开的数据,SSM、RNN 和连续时间系统也很合适;但他同样坦承,SSM 放到文本上表现并不好,甚至说它们“suck”。
他的概括是:"the more biases you add to the system the more expressive dynamics you get in the larger scale you remove those biases."(你给系统加入的偏置越多,它的动态表达力越强;但到了更大规模时,你又要把这些偏置移除。) 这里的“偏置”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偏见,而是人为塞进结构里的先验假设,例如“信息应当循环流动”“输入具有时间顺序”。这意味着小模型不能照抄前沿大模型:资源紧时,应该把任务知识写进结构;规模足够大时,低偏置、易扩展、适合硬件并行的计算形式反而更有利。复杂结构不是普遍更强,它必须和参数规模、数据模态一起看。
被问到为什么企业要把基础模型部署到数据中心之外时,Hasani 给出的第一答案不是隐私,而是账单。Liquid 正与 AMD 合作,让模型直接跑在笔记本上。他提到,全球每年约生产 3 亿到 4 亿台 AI PC,其中约 1 亿台可能由 AMD 提供核心硬件。与此同时,主流手机智能功能仍高度依赖云端:以 Apple Intelligence、Galaxy AI 这类混合方案为例,约 90% 的调用去云端,只有约 10% 留在设备上。
问题在于,如果一家公司要为 4 亿台手机,乃至数十亿用户免费提供智能功能,云端推理不是一个抽象的技术架构,而是一张不断累加的成本单。每一次调用都意味着服务器、带宽、电力和运维支出。把请求移到用户已经买单的设备上,相当于把一部分持续租金,变成一次性的本地计算能力。
这意味着端侧 AI 首先是单位经济模型的问题。当 AI 从付费增值功能变成默认功能,企业不可能让所有低风险、低复杂度请求都回传云端。隐私、离线能力、air-gapped 隔离环境和本地敏感信息过滤,都是端侧的重要附加收益。例如,用户准备把内容发给云端代码助手前,可以先让本地模型识别并过滤敏感数据。但边界也很现实:如今约九成调用仍在云端,恰恰说明端侧模型的能力和可靠性还不足以承接更多任务。省成本的前提,是本地模型先能稳定把活干完。
被问到 Liquid 的模型是否已进入真实业务、端侧模型如何量产时,Hasani 说得最重的一句是:"production grade AI is like way more than just benchmarking the some quality benchmarks on the device"(生产级 AI 远不只是让模型在设备上跑过一些质量 benchmark。) Liquid 在过去两年半已经经历多轮生产部署,得到的教训是:模型下载下来能跑,和产品能长期稳定运行,中间隔着一整套工程问题。
端侧先要面对 thermal control,也就是热控制。模型持续推理会发热,设备受热后会降频,延迟和稳定性都可能变化。长上下文也是另一道坎:模型在短样本中表现正常,不等于输入拉长后仍能维持同样行为。汽车场景把这些问题放大了。Mercedes-Benz 是 Liquid 的客户之一,其车内多模态模型约 600MB,能连接摄像头、处理语音交互和文本推理。Liquid 计划先在北美全部第三代 Mercedes-Benz 车型上规模部署,运行它的芯片成本约 100 美元。
另一端是 Shopify。Shop App 已有 Liquid Foundation Model 提供服务,Liquid 称仅这一应用月请求量就超过 10 亿。这里的护城河不再是一张公开榜单,而是热控制、长上下文稳定性、OTA 远程更新、跨硬件验证和大规模真实运行数据。要留意的是,Mercedes 的部署在访谈时仍是计划。也正因为如此,生产难点常常不是发布前能否展示,而是上线后才暴露出来的可靠性问题能否被持续处理。
被问到 Liquid 的授权、定制和自助平台如何分工时,Hasani 描述了一条从“重服务”走向“自助化”的路线。早期客户会成为 design partners。Liquid 会配备 applied ML 团队,也就是应用机器学习团队,与客户一起开发方案,并对这一阶段收费;方案上线后,再按年或按设备收取模型授权费。一个垂直行业做出成熟方案后,后续客户需要的人工服务会减少,交付会更接近直接部署。
这背后是企业的真实疲惫。Hasani 说 Liquid 已与约 200 家《财富》500 强企业合作,看到许多公司自行下载开源模型、招人建团队,却仍未达到生产级交付。于是 Liquid 正测试 beta 平台,覆盖预训练、中训练、后训练、数据生成到 RL,也就是强化学习,目标是让企业自己拥有从模型开发到持续更新的流水线。
但他没有把“一键生成模型”说成终点。对于完全自动模式,他明确提醒:"the quality of the resulting model is not going to be as good as when you're having an interactive kind of a developer actually interactively build something with it"(生成模型的质量,不会像让开发者真正交互式参与构建时那么好。) 这意味着企业未来不只是购买推理 token,而是逐步买回模型开发权;但近期最有效的形态仍是人机协作。自动化能降低门槛,却不能替代开发者对数据、目标和失败案例的判断。自助平台减少的是重复劳动,不是对专业参与的需求。
被问到多模态模型是否已经用于机器人,以及 world model 与 action model 是否必须采用不同架构时,Hasani 把问题拆成三层:模型架构、训练算法、数据处理机制。Liquid 已与 Rootech、意大利的 Gibbonics 等机器人公司合作,用视觉语言模型处理机器人本体摄像头输入,完成 instruction following 等 vision-action 任务。它们更多进入工厂和工业机器人场景,而不是直接押注人形机器人。
Hasani 的判断是,world modeling 更像算法问题,而不是一定要重造一套“机器人专属模型架构”。同一类 LFM 架构可以被放进 world-modeling pipeline,通过不同训练目标学习更好的物理世界表征。下一词预测让模型学会预测后续符号;世界模型则试图让它从观察中学到物体、空间、动作和后果之间更接近物理规律的关系。
但机器人距离自己的“ChatGPT 时刻”还没有答案。他的原话是:"that's like a big big question mark on the algorithmic side"(这在算法层面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。) 这意味着下一次能力跃迁,未必来自给 Transformer 换个名字,可能取决于训练算法能否让模型稳定理解行动后果。Liquid 早期曾刻意放缓机器人业务,因为生产级机器人必须经过验证、确认和监管流程。如今模型成熟度和定制能力提升,才重新加速。即使算法取得突破,现实世界里的安全验证也不会自动消失。
被问到 Liquid 接下来的研究议程,以及小模型能否输出高质量视频时,Hasani 列出了几个方向:大规模多模态系统、更长时程推理、端侧助手的可靠性,以及从预训练到推理的效率基础设施。但其中最不寻常的一项,是 DNA foundation models。DNA 并不像文本那样由丰富词汇构成。Hasani 将其形容为只有 4 个 vocab,也就是只有四种基本“字母”,但序列长度极长的数据。
人眼可以读一句文字,却无法直接从超长 DNA 序列中看出结构和功能关系。连续时间系统和长序列处理能力,使 Liquid 自然把目光投向这类非人类可读的信号与生物数据。他说:"DNA data could be like one of those places where where we can bring value"(DNA 数据可能会是我们能够带来价值的领域之一。) 这不是把多模态理解成“更会生成视频”。它指向的是另一种价值:让模型处理人类难以直接理解、但内部存在长程规律的数据。
Hasani 对小模型也没有过度承诺。对于 70 亿参数及以下模型,他承认它们无法输出高保真视频;但如果用 world modeling 训练,模型仍可能形成更好的内部物理表征。这意味着“理解”和“生成”是两种能力。模型未必能画出一段逼真视频,不代表它不能从视频中学到对动作和世界的更好表示。未来多模态竞争的一部分,或许不在内容生产,而在科学、工业和生物数据的表征能力。
“评测不是上线门票,而是必须持续重写的反馈系统”和“生产级 AI 的壁垒不在下载模型,而在可靠性交付”,其实在说同一件事:模型发布不是终点,而是它第一次进入真实世界。静态评测只回答“它现在能不能上线”;热控制、长上下文、OTA 更新和生产数据反馈,回答的是“它上线后能不能继续可靠地工作”。
同样,“不存在通吃的模型架构,部署芯片才是最终裁判”和“端侧 AI 的核心账本不是隐私,而是云端成本”也指向同一条主线。架构不是论文里的审美选择,而是由 CPU、NPU、内存、功耗和每次调用的成本共同塑造的。模型能否在本地跑,不只是体验问题,也决定一项免费智能功能能否被数亿用户长期使用。
Liquid 想争夺的,不是某一轮 benchmark 的冠军,而是基础模型进入生产环境后的持续演化权:硬件变化,架构随之调整;用户需求变化,评测随之重写;企业有了新数据,模型可以继续定制。对读者自己的团队也是一样。与其只问“该选哪个模型”,不如先问三个更难的问题:它会跑在哪台设备上?上线后谁来发现新失败模式?当数据和业务变了,谁有能力把模型一起改掉?
